第十章
晚上跟顾子慕一块儿在外面吃饭，菜刚上来，公司就来电话将顾子慕叫了回去。她自己一个人吃完就回去了，也没心思再逛了。想着刚吃完饭，散散步，也没打车，离家不远，走着就到了。正要掏出钥匙开门，一抬头却看见一个黑影，老实说，一开始她确实是被吓了一大跳。当完全看清楚眼前那张脸时，由于惯性，嘴巴还没有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一直张着，脸上惊恐的表情也才慢慢恢复正常。
这是自打那天晚饭后陌如瑾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见李墨。
也是那天他蹲在她身边给她涂药水，她看见了他脸上已经结痂的疤痕，在左边脸颊侧。不仔细观察都看不清楚的，也只有清楚他小时候脸上非常干净的人才能一眼看出来。
后来顾先生顾太太就将李墨送到了一家国内非常有名的专门培养管理人才的学院，让他学习工商管理和经济学。这举动，应该是想让他也竞争顾氏企业经营者的职位，当然，是要和顾子慕竞争。
他这一走，就是三个月。走时陌如瑾不知道，走后才听顾子慕说起，而她和顾子慕的婚事也一拖拖了三个月。
黑暗中他的眼睛漆黑，同样漆黑的头发有点儿凌乱。他双手插到裤兜里，手臂上是刚脱掉的衣服，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只管看着她，不言不语。
有点儿风尘仆仆的感觉。
她没理他，开门打前头走了进来，他跟在身后也进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边挂衣服边找空调遥控器，虽然入秋了，屋子里还是有点儿闷。
“刚刚。”
陌如瑾回头看他，从上至下打量，重新将脱掉的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
“没吃饭吧，走，出去吃。”
“我想吃面条”，他没动，继续道：“你做的。”
厨房对她来说就像个摆设，很久没用了。上班忙早上不开火，中午、晚上常常和顾子慕在一起，在外面解决，所以有点儿冷锅冷灶的感觉。
还好，冰箱里有鸡蛋，还有几个西红柿。她磕了两个鸡蛋，切了两个西红柿，葱末、蒜一呛，虽然好久没做饭了，味道还是立刻就上来了，香喷喷的。
最后逆不过这香味，她自己都吃了小半碗。
“学习辛苦吗？”
“还行。”
李墨头都没抬，吃得正香。
“大概得念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再回去？”
“过几天。”
“要不……抽空回去看看姥姥？”
李墨抬起了头，眼神锐利，陌如瑾假装没在意。
“她到现在都不肯原谅小姨……”
李墨沉默，整个客厅，除了吸面条的声音之外，没有其它回音。
陌如瑾不死心。
“你总该原谅你妈妈吧？”
……
没应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显然，整个话题他确实是不想多谈。换个话题，却也还是离不开这件事情。
“十五岁那年，她去找过我，有DNA亲子鉴定单。”
李墨又低头吃面条，他现在是惜字如金。
陌如瑾知道，这个“她”，指的是顾太太。
她只是想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却没想他这么诚实。
李墨似乎很不愿意多说家里的事情，似乎已经将自己当做了顾家的人，跟宫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也没有说愿不愿意回去。只要她一提起有关宫家、李家的任何事情，他总是不回应，或者直接找话题岔开。
她在洗碗，他在客厅看新闻，心里在想些事情，密密麻麻，理不清思绪。
突然，腰上一紧，肩头耳边是温热的呼吸。
属于男性独特的气息。
她浑身一震，没来由的。老实说，在这之前，她一直拿他当弟弟的，在这之后，也是如此，可是身体的反应让她有点儿惊慌。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
她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墨墨，别闹，去看看洗澡水烧好没，洗完澡回家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他似乎闭上了眼睛，又似乎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似乎只有那么一瞬间，却也似乎过了很长时间。
他放开了她，“在哪个家又有什么区别。”
陌如瑾僵直的身体这才开始缓缓放松。
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她心里却不好受了。刚才听他说起来也只是淡淡的，并没有流露出难过的表情，她以为他也已经接受了。
却从没想过，当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突然某一天听说自己不是现在的妈妈亲生的，冲击力该有多么大？她恍然间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到她家，性格那么开朗，相比较而言，十六岁的他似乎稍显内敛，现在的他似乎更加沉默了。
而她，却并不曾清楚那一年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在他想要寻求温暖的时候一把推开了他，狠狠伤害了他。
而他，独自承受了这一切，即使亲密如她，他都没有告诉。
当年他那么对她说，应该是想要一个救赎吧！两边的亲人他都没有选择，独独选择了她，而她却偏偏抛弃了他！
想到这里，陌如瑾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从客厅里望过去，电视机前是他孤单的身影。
她洗碗出来，他闭着眼睛，头仰着靠在沙发上，似乎很累。电视还在响着，是财经频道，遥控器在他手里，他却睡着了。
他生得好看，这是大家公认的。
这时候脑中却偏偏想起以前姥姥生日时爸爸和舅舅们曾经开玩笑说过的话：“墨墨这孩子以后不愁找媳妇。”
生得好确实不愁找媳妇。
虽然，初见还是小毛孩的他时她只是觉得可爱，后来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英俊的。
他的那种好看，不像现在网络上流行的那一类有些阴柔气的美，是一种彻彻底底、干干脆脆的男性、阳刚之美。
眉毛浓黑，一双丹凤眼眼里似乎藏着太多的情绪，嘴唇薄薄的，这一点和顾子慕不同。
顾子慕眼睛生得好看，是陌如瑾喜欢的那种桃花眼，眼皮双到她都嫉妒，嘴唇厚实。人家都道，有着厚实嘴唇的人天性善良。
想到这里，陌如瑾嘴角溢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
她有多久没曾这么好好打量过他了？
似乎从来就没有好好看过他，以前天天见，她都未曾留意过，脑海中也没留有多少印记。更别提后来不常见，再到后来不见，他会在她脑中留下多少印记了。
她走过去摇摇他，他睁开了眼睛，有着初醒的一丝迷茫。就那么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非常清亮，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点儿迷茫。
电视还在响着。
不自觉的，她的声音都降低了分贝，带了几分温柔。
“快去洗澡吧，水热了。那边有子慕的睡袍，你凑合穿穿。”
她指指沙发边那件格子睡袍，是她刚拿出来的。
他刚才还清凉的眸子瞬间就暗了，脸色沉了下去。没发一言，从她面前走过，也没有拿那件睡袍。
她去帮他铺床，想着当时租的两室一厅到底还是正确的做法。后来顾子慕偶尔会过来住，有时候家里来亲戚也会住，现在李墨来了也能住。
铺完床十点多，刚好是她正在追的一部剧的播出时间，于是拿了零食蜷在沙发上看电视。
是一部特别火的爱情剧，主人公的纠结恋情让她一度跟着也纠结。顾子慕取笑她，都多大了，还看这种剧？他劝她有空还不如看看新闻，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好歹能养颜，有益身心。
李墨洗澡出来，那个时候她正看得揪心，头都没抬：“困了就去睡觉吧，床已经铺好了。”
自他说了那句话，她也不再说让他回顾家的事情了。“家”这个字终究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伤痕的。
却见他非但没朝着卧室走去，反倒朝她走来了。她当时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面巾纸，身旁放着纸抽和遥控器。
这是她的习惯，看虐恋的剧情就一定要将纸抽放在身边，就怕到时候找不到纸巾擦眼泪。遥控器也一定要放在身边的，在插广告的时间方便换台。
顾子慕常常苦口婆心，近视眼就是这么看出来的！她往往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记事儿。再说了，这些年都过去了，这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的习惯呢。
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将纸抽和遥控器都推到了一边，侧躺在沙发上，身子朝向她，眼神示意她抬腿。
她当时也特别奇怪，他没发一言，她就是知道他想干嘛，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呢，却乖乖将腿放平、伸直了。他也没客气，直接躺到了“枕头”上，环手抱住了她的腰，头埋在她的睡衣里，身上赫然穿着她的睡袍。她穿着好大，他穿着略显小。
李墨躺舒服了她才后知后觉，觉得腰间不舒服了。
“墨墨……”
“别动，就一会儿。”
他的嗓音还是哑着的。
这会儿才明白他这是想要干嘛，却倒不忍心了，继续关注剧情。
向来她在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最烦别人打搅，尤其是看电视剧。那天晚上，她想，是因为李墨说了那些事，所以她不忍心，就好脾气了。
看着看着就听到怀里沉稳的呼吸声，她伸手将客厅的灯也关了。
温柔的都不像是她了。
两集电视剧演完，李墨也睡沉了。陌如瑾想叫醒他，刚动了一下身子，就觉得腰身被他更紧地搂住了，而他人并没有醒。
她苦笑，看来今天她得在沙发上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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