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11.色相
王心顺难得不在孳政殿伺候着笔墨，韩呈坐在案前批着奏折，朱笔走得飞快，头也不抬地问旁边的小太监：“最近后宫有什么奇事么？”
小太监回道：“回圣上，算不得奇事的倒有一件。”
“说。”
“近来圣上多召应天王入宫，顾大人与他走得甚近。”
韩呈的手停下来，下巴昂起来眯着眼睛问：“是么？怎么个近法儿？”
小太监说：“时常有宫人见着他们一处儿说话。”
韩呈微微一笑：“不足为奇，他们原本就是一处儿的。”斜眼看去，“倒是你，刚从内务府调到朕身边的？”
小太监忙低下头：“是。”
“你们王公公一不在，后宫没人注意，倒派了你来说朝廷的闲话了。”韩呈作为一个君王，不允许太多人对朝廷的事情指手画脚，这小太监以为后宫住着的和皇家自己人便算是后宫了。
他吓得跪倒在地叩头：“奴才不敢再妄言，请圣上恕罪！”
*
他们口中的尽欢可没和韩圣在一处儿说话，而是挠着头在给沈扈这个惹事精写“检讨书”呢！
“说出来还真不怕你笑话，这么大的人了，还被罚写检讨书！”尽欢面前堆着一沓稿纸，向帮忙的抱声狠狠地吐槽。
抱声乐在其中，边写边说：“姐姐还不是心软，偷偷帮沈大人做了这份工作。”
“哼，你也不先瞧瞧，他那文章功底，别说检讨书，乞讨书都写不出来！”
抱声被逗得咯咯笑。
尽欢说道：“字写得工整些，越没有个性、没有笔风越好，咱们待会儿写完了就还给萧姑娘送过去，借她的名义才好瞒着。”
抱声问：“为什么非得是萧姑娘呢？”
尽欢想到抱声对沈扈的心思，故作云淡风轻说道：“她与沈大人老情儿的好关系了，更可信些。”
抱声果然刷地抬头，笔也停了：“真的假的，她与沈大人……”
“可不么！”尽欢是想借着这“新闻”让自己在林抱声这里摆脱掉嫌疑，林抱声又能因沈扈名草有主从而失去一些信心，可谓一举两得。
抱声没觉着哪里不对，沉溺于恋情的女人往往很容易暂时失去判断力，即便只是单相思。
骗完单纯的抱声，尽欢心里还真有那么一丢丢的负罪感——对不起萧劝云，虽然她实在对沈扈的老情人提不起好感；对不起抱声，你暗自苦恋的沈大人，其实是我的人。
我的人？
她联想起了这两日二人的矛盾，长叹一口气。
*
“这是？”沈扈问。
萧劝云说：“我本来是该帮着保守秘密的，可我听说你最近和顾大人闹别扭，便不打算瞒你了。这是她叫人送来的，让我对你说是我帮你做的。”
沈扈惊讶地把视线移到一沓稿纸上，道：“她帮我做的？”
“啊，我看着笔迹虽然故意隐去特点，可还是能看出来出自两个人之手，应该是有人帮忙罢。”萧劝云说。
沈扈惊喜不已，心情大好，笑着调侃道：“劝云，没想到你以前不干人事儿，现在关键时刻竟然做了件大好事！”
萧劝云一拍桌子：“说的这是人话么？以后看我还对不对你说实话！”
沈扈放下稿子站起身来，说道：“哎呀我说说而已，我走了！”
“去哪里？”萧劝云余怒未消。
“去找顾大人。”他乐颠颠地连个不好意思的话都没留下。
萧劝云哼了一声，对尽欢没有恶意，可对这个不知好歹、注定孤生的家伙，可充满了怨念。
混账嘴，非得整一下他不可！
她提起笔，在那沓纸上修改补充着什么……
*
“姑娘，什刹海那里传话来说王爷想在宫外见你。”
尽欢道：“我不去，有什么事让他来找我，我又不是他家使唤丫头！”
阿丧噗嗤笑了：“姑娘越发矫情起来了。”
她知道韩圣就吃这套，姿态越是低贱，他越是弃如敝履；态度越是不近人情，他反倒上赶着怕丢了。
韩圣算准了今日韩呈没兴致下棋，于是偏挑了这时候招呼都不打进宫要下棋，结果自然是被韩呈赶出去。他一扭头便去了藏书阁。
裁冰阁那里是后宫他不便进，内阁又不是他能久待的地方，只有藏书阁可以伪装一下。
“他说在藏书阁。”
尽欢在拟写盐道的批示，头也不抬：“老狐狸。算了，帮我放好，我去一趟。有人来找我就说我病着。”
“好。搞得跟偷情似的。”阿丧说。
尽欢瞪眼：“贫！”
地儿就这么大点儿，咱们的沈大人在路上遇到了行色匆匆的尽欢。
“哎，顾大人！”
尽欢拍拍他脸：“我有事，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啊。”说完溜了。
沈扈疑惑：她气消了？这么突然么？我还打算先向她道歉来着。这反常的态度，激起他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了，悄悄跟去。
*
藏书阁的楼梯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尽欢警惕地回头看了两眼，凭直觉到二楼去拿起一本书来翻看，韩圣的声音传来：“怎么样？”
尽欢低着头，轻声道：“华阳国志，巫国。”
韩圣笑了，道：“你给安排到了盐道？好个宠臣，轻而易举啊。”
“不及王爷四处打点得好。”她莞尔。
“下一步你想做什么？”韩圣问。
尽欢道：“不便在盐道再添人了，其他各个肥缺上都得有势力，我那儿有好几个政绩不错的地方官，肥州的，沧州的，都有。我打算适时候就调上来，其中几个放在王爷眼皮下面，王爷意下如何？”
韩圣道：“我能有什么意见，我自己手下势力不足，只能是你说了算。”
“王爷什么时候这么有自知之明了？”她改不了冷嘲热讽。
“你已非当年可比，我不能不认清现实啊。”韩圣背着手，“我希望呢，不出三年，就让朝廷上上下下遍布我们的人。”
尽欢摇头：“太难。你是王爷不错，可惜圣上防着你；我是一品不错，可朝廷一品的大员也不止我一个。你最好借助点华家的老本，狠狠地挖李刈党人。这样我们在朝廷中才站得住脚跟，不至于连升迁调度都要受别人牵制摆布！”
“你有所不知，华家爱惜羽翼，只想躺在太平椅上过安稳日子，想要让他们冒着风险涉政弄权，比登天还难。”
“我没说非得弄权，你可以，动钱嘛。”她说。
韩圣笑问：“你那么多钱怎么不拿出来？”
尽欢说道：“我的是我的，都有用处。你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过，以后这些事情，你别找我……”说罢就要走。
韩圣拽住她的手腕，立变好言好语：“行，都听你的。”
尽欢盯着他看了两秒：“嗯，我此刻看你，比以前可顺眼多了。”
“是啊，我可不想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合作友谊。”韩圣顺势握着她的手。
尽欢本来准备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那你作为殿下就该把手拿开”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也不晓得是出于什么心态再度咽回去了。
“殿下，我的想法是请你回去和你的夫人商议一下这件事情。人都是贪心的，有了这个想要那个，用钱诱惑不了，可以用其他很多资源，女色也行啊。”
韩圣凑到她耳边道：“所以你就用女□□惑我？”
尽欢心底感叹这俩兄弟岂止是血缘亲，连审美品位有问题、自恋严重这两点都无比的亲，她冷笑着说道：“臣姿色平平哪能诱惑得了殿下您，倘若及得上王妃十分之一，也不至于动这么多年的气力爬到现在的位子。您说是罢？”
韩圣用气音说：“你还是在怨我。”
她笑笑：“殿下，我打算向圣上提请一个援助边疆乡村的计划，向全国各地的边界调去一批顽固派的小官，大的动不了的需要咱们一个个地啃了。我想先对李刈当初的门生黄与故下手。”
韩圣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纹丝不动的手腕：“你说了算。”
尽欢道：“这可不能我说了算，得共同商议。”
他提议：“我再找你，从长计议。什刹海那房子是你的罢？”
“殿下告诉圣上了么？”尽欢问。
“没有。”
“别自作聪明了，下次找个机会告诉了罢。反正那房子写的我名儿，也瞒不住、赖不掉。”尽欢笑笑。
韩圣不解，却不问。二人在藏书阁里又说了会儿话，才分开。韩圣出去没多久，尽欢也离开了藏书阁。沈大人从斜刺里走来，直接拽走。“我要跟你谈谈。”
“你干什么，你放手！”尽欢甩挣着沈扈死钳着的手。
沈扈胸中气血上涌，臂上一使劲，尽欢差点没甩出去，得亏他眼疾手快给捞住。
尽欢站稳，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一言不发，只抬起一双幽怨又不服气的眼睛看他。
沈扈被这眼神勾住心魄，不知怒气从何而出，只由得化作一声长叹。
“有时候我看不透你，你一面对我好，一面又与皇家两个兄弟不清不楚，你到底怎么想的？”
尽欢道：“不清不楚？我没有不清不楚，再说了，即便我不清不楚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咱们还没成亲，你管不着我！”
沈扈反唇相讥：“少来！之前我与劝云走得近时，不知道哪个打翻了醋坛子？现在倒玩起了双重标准！”
尽欢哑口无言。
“你为什么总不为我考虑考虑？我也是人，看到你与他们亲近我心里没法不多想。”沈扈语气诚恳极了，刚刚的急躁已经消去了大半，“还有，假如你有任何牺牲色相去完成一些计划的念头，不如赶紧打消为好。倒不是什么道德礼节，而是要小心那些人，危险得很，不一定能让你占到半点好处。”
尽欢噗嗤一声：“色相？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色相可以牺牲！”不过他的说法确实有理，不免让人感动于此，“罢了，我不与你争执，你说的很有理。”
沈扈道：“你护好自己，我便没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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