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3.碰瓷
尽欢手中拿着那支青鸾钗，指尖划过上面的金丝玉石，反复抚摩这古物的一处缺漆，又毫无灵魂地抠抠手指头。
“得”的清脆一声，放在盘子中。
“真的假的？”她靠在一堆软垫里问。
林抱声在桌边欣赏那幅“红尘仙渡图”，一只铜框放大镜搁在一边，她笑道：“我哪能骗你，不信你现在出门去，到后宫溜达一圈，遇到十个妃嫔里头，六七个看见你眼睛都直。”
尽欢半信半疑地笑笑：“要说常年不见圣上，该是看见个男人才犯糊涂，现在怎么反倒迷上我来了？”
“人说姐姐你当时下水救辰嫔的时候，特别帅气，我本也惊讶不已，可后来想着，也有理，可能是你一身官服束发高峨冠，才这么招人喜欢罢。”林抱声道。
尽欢笑着摇手：“可别了，我怕圣上忌惮我，要赶尽杀绝哟！”
抱声掩口以打趣的口吻道：“你说这可怎么好，连女人都看上你了。”
尽欢忽然托住自己的脸，一脸苦恼地道：“对啊这可怎么好？我其实也一直觉得我像个男孩子。”
抱声把画卷起来捧过去给她：“好了，尽欢哥哥，你的画儿。要不要找个显眼的地方挂起来？”
“画是不错，可我不喜欢这种颜色艳丽、五彩斑斓的画作。罢了，我去找个地方收起来，圣上要问起来就说怕弄脏舍不得挂。”她拿画卷敲敲手掌，起身收好，“行了，我拾掇拾掇去孳政殿了，圣上喊我说要出宫去逛逛。”
*
“爷，今儿想上哪儿玩什么啊？”尽欢换上便装，陪同样便装的韩呈四处溜达。
“今儿早朝有折子说京城治安不好，朕倒想……爷倒想看看是怎么个模样。你就陪着随便溜达溜达。”
尽欢跟上他脚步，又不敢并排走了去，道：“爷真是爱民如子、为国操劳，实在是大昭朝百姓之福啊。”
韩呈摆摆手：“甭拍马屁了，到前边儿瞧瞧。”
前边儿确实热闹极了，拉洋片的拉洋片，卖耗子药的卖耗子药。百姓扎堆聚，有挎着篮子刚买完菜的大妈，也有遛完鸟的大爷。
一处人堆叫嚷喧天，韩呈起了兴致：“是不是杂耍班子？去瞧瞧！”
二人挤进人群，却惊讶地发现是一个打扮得妖精一样的女子，脸上都是厚厚的脂粉，穿戴一身一看就不像正经人家丫头的衣裳，正在围成的圈中掐着嗓子唱曲儿呢。
韩呈眉头一皱：“这是在干什么？”
尽欢解释道：“爷，这是现今刚流行起来的玩意儿，您看见没，这姑娘往这儿一戳，花枝乱颤地、搔首弄姿地，啊，唱上两句，就有人给她打赏钱，靠这个图一乐！”
韩呈虽说老往宫外跑，也下过青楼酒馆，可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玩这一出儿的还是头一遭见。
毕竟正统教育出来的，他拧紧了眉头：“不像话，这样跟当街卖笑有什么两样？”
尽欢道：“是了，爷英明，这可不就是当街卖笑呢么！您瞧，这挤着的，还有排队给钱的不都是男的么？”
韩呈愠怒地指着那女子道：“排队给钱？哼！那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好像她倒成了爷！”
尽欢附和道：“可不是么，爷看得通透啊，不是小的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世风日下了，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摆到明面儿上来了，不以为耻它反以为荣了。”
韩呈被拥挤的人群给硬生生弄了出去，一个趔趄，气得鼻子都歪了。正要发作，说出要礼部下发整改的话来，就被尽欢给劝走了。
“爷咱不乐意看就不看，甭跟他们一般见识，不闹咱不闹啊……”
韩呈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像是被苍蝇蚊子叮了一口扫动尾巴不耐烦驱赶的公牛。
尽欢这会子还没觉着中顺府会倒霉，这毕竟跟礼部也有关系，顶多提点意见就算。
她为了调节气氛，忙说要去虎坊桥湖广会馆看正儿八经的戏，说走就走，两个人甩着膀子，就往虎坊桥去了。
“爷想听哪一出？”尽欢先问着，到了好先安排，以免韩呈干等太久。
“《思凡》罢，好歹乐呵。”韩呈边走边瞧路边摊子上卖的小玩意儿。
尽欢附和道：“好，听思凡。爷，那边儿还有真杂耍的，您先去看看？我去湖广会馆安排一下。”
“行去罢去罢。”他一挥手。
尽欢离开后，韩呈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前去，还没走出一丈远，突然一个人在他面前悠荡悠荡着就毫无预兆地往他身上贴去，韩呈惊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后退，那人立马夸张地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扶着腿哀嚎。
韩呈哪见过这个！虽说常出宫晃晃，可这回偏是赶上了巧，就冲着他这个万岁爷来了。
“你你你干什么？”天天上朝说一大车话的韩呈惊得都结巴了。
“哎呦喂，疼啊，腿快断了，你干什么推人呢你？”那人倒地不起，赖上了。
他这扯嗓子一叫，四周立马围上了一帮人瞧热闹儿，韩呈心里莫名其妙和微愠交织，想要说清楚又不知道怎么说，更不知道怎么把这个坏东西打发走。
“光天化日的，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韩呈问话中只有疑惑，怒气倒消了不少，不怵，毕竟是当今圣上，他怵什么！只不过想看看这个坏东西想干什么。
“你无缘无故推我，又把我腿给踢伤了，还说我说瞎话！”他抱着小腿膝盖大声嚎叫、控诉。
三月的天，韩呈竟摇开了扇子，一言不发就看他在面前打滚演戏。
周围的百姓可一丁点也闲不住。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声讨韩呈，不信的俯下身去查看他的伤势，又怕这人讹上自己。
韩呈脾气虽好，但这么吵也闹得不耐烦了，扇子一合，朝地上一指：“把中顺府叫过来！”
“对，快报官去！”
“现在打人的都这么猖狂的么？”
那人唔唔哇哇地先是说能饶过他，让私了，又说：“报官就报去，我是受害者，还怕你不成？”
韩呈继续瞒着自己身份，看他能做戏做到何时。正要走，就从人群后面冲出一个声音：“让让，这是在干什么？”
韩呈尴尬地笑笑，悄声道：“你回来得正好，爷遇上碰瓷儿的了。”
尽欢一听，这还得了：“谁啊，谁敢在这儿碰我们爷的瓷儿！”往地上一瞧，“哟！这是怎么了，伤着哪儿了？”
“哎哟痛哇——”哀嚎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
她道：“这样啊，那还愣着干嘛啊，报官去啊。你去不去？不去我抬你去！”
那人大声叫道：“不是那么严重的事，官府哪里会管！你们还不赶紧带我去医馆看大夫，我快疼疯了，废了都！”
都知道是碰瓷，自然不敢去报官，就算报官也没什么用，更何况一去府衙，就玩不成了。
她嘻嘻一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法子可以止疼啊。那就是把浑身上下都打残咯，到处都疼，就不凸显哪一处了……”
说着看向早已安排在街边暗处、随时保护他们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语气瞬间一转，严肃强硬的气场：“来贵！递我的话，让阿丧去钱庄取一千两银票，今天我非得卸了这小子全身骨架子不可！”
来贵立马大声答应。韩呈笑而不语，静静看戏。
那人倒在地上一听吓得浑身发抖，知道自己碰上狠角色了，打量二人穿着，不像是吹牛的样子，于是装了发条一样爬起来：“二位爷，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不敢再得罪，这就滚了……”
尽欢逼上了一眼：“滚。”
看热闹的人咕咕哝哝散了后，韩呈笑着用扇骨敲敲手掌心，走了两步过去道：“哎，京城的治安，真是不负朕望啊。是巧啊还是本来就差啊，瞧瞧，这一天，全齐活了！”
尽欢道：“要把中顺府府尹找来问话么？”
“不问了，能问出什么来啊，不过是一连串告罪，全是场面话。”韩呈转身要走。
尽欢忙喊：“爷，不听戏了？”
“不听了，爷不爽，这都碰着俩了，再到虎坊桥岂不是半路要被人吃了！”韩呈叹息着往大内的方向走去，尽欢赶紧跟上。
*
回到后宫的时候，尽欢看到一路上确实有妃嫔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瞧着她，林抱声听她讲完今天见闻后，一起在御花园中闲逛。
“现在怪异有什么好奇怪的，她们肯定是处于一种矛盾的心理中，感情这东西我最懂了，她们又仰慕你是十才子之首，又崇拜你年纪轻轻朝廷二品，可是无奈你是个女的，就只能纠结着。哎呀，我见得多了。”
尽欢惊讶：“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见多了。情感老手？真是深藏不露啊。”
林抱声道：“咱们圣上专宠郁妃一人，后宫这些女人啊又扎堆，常出现这种事。话本子里比比皆是，早见怪不怪了。我保证，只要你再做出一件英雄般的举动，她们就会坠入你的情网里。”
尽欢笑着推了她一把：“这都是些什么野史话本子？再说了，我倒是想有个机会让我在圣上面前好好儿表现一下，可惜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譬如，拿命去博一次，这种功劳是最有用的，升迁力度也是最大的。
她踱着步子，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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