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营长蒋茂林 1

　　肖志回到保安部，打开园区的沙盘。这个沙盘原本已经废弃，被放在办公楼、电梯天井的一个角落里。肖志到公司当上保安部主任后，在巡查时看到了，花了半个月时间才修复完成的。

　　由于园区四面都在建设，他还要对沙盘时不时进行调整。这是他多年侦察兵生涯的历练，保留下来的职业素质。

　　要想保护好这个地方，就必须要全面了解这个地方，哪怕是每一寸地方，都要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一样。不但是他自己，他要求其他保安人员也要做到。

　　看完沙盘，肖志再把各队各班、保安人员排班的情况查看了一遍。

　　这时，对讲机突然传来呼叫，“主任，园区大门门岗报告，有辆三菱军牌越野车进入园区，正驶向办公大楼，里面军官说要找你，报告完毕！”

　　“收到！”肖志把对讲机放在办公桌上，立刻向保安部外面走去。

　　还没走出门口，就听到，只有军人开车，才特有的刹车和开关门声响起，简单粗暴而干脆。接着就是军号般嘹亮地吼声炸响起，“肖志！肖志！臭小子，跟老子滚出来！”

　　肖志听到这熟悉、却有好些年没听到的声音。既惊喜又忐忑，既想念又想躲避的人，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深呼吸了一口气，习惯性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标准的齐步，走出保安部门口，再跑步向军车跑过去。

　　肖志跑到军车旁，向一个双手叉着腰的军官，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报告营长！原西南军区，**师特务营一连一排排长，现退伍军人肖志，前来报告！请您指示！”

　　“立正！就地一百个俯卧撑，开始！”军官模样的人命令道。

　　“是！”肖志随着应答声，侧向前扑双掌着地，开始做俯卧撑，自己还1、2、3、……的报着数。

　　军官模样的人，双手依然着叉腰，眼睛盯着做俯卧撑的肖志，“还有点军人的模样，啊！看来一日参军，终身军人的传统还没丢嘛！你还知道是我的兵！我不来看你，你是不是打算要躲我一辈子啊？”

　　“不敢！是怕打扰首长工作！”肖志边做俯卧撑边应答道。“69、70、……”

　　“怕！你肖志什么时候有怕过谁的啊？是久了没练啦？军人本色褪色了？”军官模样的人继续吼道。

　　“93、94、……肖志没忘！我永远都是**师特务营的兵，是营长您的兵！”

　　“我看你是褪色了！继续左右单手，各做五十个俯卧撑！”

　　“是！”数到100时，肖志马上收回左手，反转放在后背上，右手继续撑地做俯卧撑，嘴里清晰响亮的数着数。

　　园区大门执勤的保安员，远远的望着这边，看到他们的主任正在做俯卧撑，好像还在被军官模样的人训斥，既震惊又无耐。

　　印象中，这一年多时间，主任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责罚过。就是公司董事长、总经理都没骂过他。

　　是不是早上那几个混混，找到的大人物来算账了？那主任不就惨了！

　　其中有个保安说：“要不要通知公司高层啊？要不先通知主任的老婆吧！”

　　几个大门执勤保安员，正在焦急地讨论该怎么办时，肖志做的俯卧撑也快到尾声了。

　　“97、98、99、100。报告营长！原**师特务营一连一排原排长，现退伍军人肖志，俯卧撑已做完毕！请您指示！”虽然头上、脸上，豆大的汗珠如雨下，但声音还是一样的洪亮。

　　“起立！前面带路，目标你办公室。齐步走！”

　　肖志双手一撑，挺直起身立正，再向右斜转身，齐步走一气呵成。军官模样的人，跟在肖志后面哈哈大笑，拓步向保安部门口走去。看得那些执勤保安员是一头雾水。

　　肖志在前面边走心里边犯嘀咕，这老营长，几年不见，训人的爱好还一直没变。到公司上班我一直都很低调，他怎么就找到我了？到底是谁背叛我，传递的情报呢？

　　进到办公室，肖志赶快搬来一把椅子。请他既想见、又想躲的老营长坐下，并亲自去冲了一杯茶。老营长根本就没坐，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来到沙盘前，驻足凝神观看。

　　“嗯！还是我的兵，本色没褪！”顺手接过肖志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你是不是在嘀咕，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是谁报的信？”

　　“营长威武英明！我是在责备自己褪色了，不敢去拜访您！还让营长亲自来看我！”

　　“好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怪我，几年前让你去执行的那次任务？不说了！你安排一下，我们三个多年没一起喝酒了，中午好好喝一顿！”老营长说道。

　　“是！我马上安排。三、三个？营长，还有谁啊？你车上还有人？”肖志疑惑地问道。

　　“一会你就知道了”。老营长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还有二十分钟他就到了，也不去外面了，就在你们食堂吧。”

　　“好！我这就安排。赵勇，进来一下。”肖志向门口执勤的保安员喊了一声。一个二十岁左右，长得瘦小却挺精神的保安员跑了进来。“你去食堂跟主管说一下，搞几个下酒菜，半个钟后我和首长过去吃饭。特别要交代清楚，回锅肉、剁椒鱼头各两份，去吧！”

　　“是！”赵勇回应道，立正敬礼后转身跑步出去了。

　　二十分钟刚到，保安部门口一声炸响，“报告营长！**师特务营一连一排一班班长、兼排长李海生报道，请您指示！”

　　“进来！”老营长嘹亮的声音从保安部里面传出来。

　　“是！”李海生声音还在外面，人已经闪了进来。“营长！海生想死你啦！营长！……”

　　“停！这酒还没开喝呢！就开始耍酒疯啊？你到门口再重报一遍。啥时候你就开始兼排长了？营长！我咋不知道呢？你们不是比我还先转一年吗？”肖志把李海生拦在刚进门口的地方。

　　“呃？你问他自己。”老营长不打算理这个茬。

　　“啊！营长啦，海生想死你啦，哇！……”李海生哭喊着又要往里冲。却被肖志一个勾脚，右手一横推，硬生生把李海生逼得后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啊！营长啦，肖志又开始体罚下属啦！还打人啊！”

　　“立正！少尉李海生听令！到门口重新报告！”肖志拦在门口向李海生下命令。

　　“是！报告！**师特务营、一连一排一班班长、代理排长李海生报到，请首长指示！”

　　这时老营长从保安部里面走出来，和肖志一起往宿舍区走去。在经过李海生旁边时，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走了。看得肖志心里那叫一个乐啊！肖志在经过李海生身边时候，故意停顿了一下。

　　“肖志，不带这样玩的哈，别呀！哎！排长！哎……”李海生急了。

　　“大声点，听不到！”肖志边走边大声喊道。

　　“排长！我错了！”李海生急得都变声了。

　　肖志加快步伐追上老营长，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看得李海生心里那叫个憋屈啊！

　　“这个李海生啊，还是一根筋，这辈子他是改不了啦！”老营长笑着说道。

　　李海生加速追了上来，“嘿嘿嘿！”那张深棕色的大长脸，此刻比哭还难看。

　　老营长叫蒋茂林，是他们以前边防部队特务营营长。肖志和李海生是他的兵，肖志是一连一排排长，李海生是一连一排一班班长，代理排长是肖志后来代理连长了，李海生就顺着提升的。

　　由于当年前线战事趋缓，部队换防，并开始裁军，营长蒋茂林和李海生一起转业了。肖志当时还在前线执行特殊任务，晚退了一年。

　　营长蒋茂林转到南方军区武警部队、边防支队任支队长。李海生转回到老家、县里的公路局任科员，就是天天坐办公室。他实在是觉得无聊，就办理了停薪留职，跑到蒋茂林继续戍边的特区来了。

　　由于刚开放不久，李海生编制已转回到地方，加上他喜欢折腾的性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在他老乡的引荐下，干起了出海打鱼的船员。

　　干了一段时间，风里来，浪里去，他感觉自己是越来越喜欢海上的生活。干了两年多了，也没打算再换个工作。

　　肖志把蒋茂林和李海生带进食堂，主管把靠里面的那个包间留给了他们。

　　这是公司干部食堂。要主管经理以上的管理人员，才可以进来用餐，当然肖志是够级别的。

　　餐桌上除了回锅肉和剁椒鱼头是双份，其他三个菜都是大份。

　　“肖志，哦！排长，不错哈，还记得营长最喜欢的两道菜。”李海生笑呵呵的说道。

　　“营长，还是老白？”肖志问蒋茂林。

　　“嗯，老白！先一人一瓶。”蒋茂林十分干脆的说道。

　　肖志跟食堂主管交待后就坐下，蒋茂林居中，肖志和李海生一左一右。“肖志，听说你媳妇也在这家公司上班？不叫来见见？”蒋茂林看向肖志说道。

　　“营长，她在公司行政办公室做经理助理。下班要晚十五分钟，待会过来拜见您。我们先吃，不用等她。”肖志说着，接过食堂主管送进来的三瓶老白，先给蒋茂林酒杯盛满，接着和李海生才各自满上。

　　李海生急忙插话：“营长，肖志那媳妇，那叫一个标志，那个俊啊，本人绝对赛过如今当红的一线女明星。您说肖志这模样，还没我帅呢，他还撞大运了，好一朵鲜花就插，插……”

　　“李海生你是不想喝酒呢？还是想被罚酒呢？嗯！”肖志瞪着李海生。

　　“那行，我们边吃边等。”蒋茂林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来，咱们就先为今天战友重逢干一杯！”

　　三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干杯！”肖志，李海生一起回应着，随即三人一干而尽。

　　这酒杯不是那种普通的白酒杯，这是小号的啤酒杯。一杯装一两五，可见他们三个人的酒量之大。

　　放下酒杯，肖志把摆放在蒋茂林面前的回锅肉、夹了两块放到蒋茂林碗里。“营长，尝尝我们食堂师傅的手艺。”

　　蒋茂林一筷子就夹了两块回锅肉，拌着辣椒、蒜苗、豆瓣酱等佐料一起放进嘴里，大口咀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嗯！就是这个味儿，比我们支队食堂做的地道。以后喝酒就来这里啦！”

　　“啊！肖志，我来你这儿吃了这么多次，没感觉味道有多好啊！今天是换厨师了？”李海生一边发牢骚，一边夹了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嚼起来，“嗯！今天的味道是不同，特别香、爽口！”

　　“这桌子菜是食堂主管亲手做的。来，营长，再尝尝这剁椒鱼头。”肖志说着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蒋茂林碗里。

　　蒋茂林端起碗，一筷子就把整块鱼肉扒拉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了下去。“咸辣刚好，没腥味，紫苏加得好，增香！”

　　肖志把第二杯酒满上，站了起来，“营长！非常感谢您亲自来看我。作为您的兵，没能给你增光，还给您丢了脸。肖志深感惭愧！我自罚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好！我也喝了！”蒋茂林也喝了一杯。

　　“我也陪一杯！”李海生也跟着干了。

　　“肖志，你来特区一年多了，没去看我，你该罚！作为我的兵，你没跟我丢脸。在部队你执行的最后那次任务，出了状况，你们遭受了巨大损失，责任不全在你。但作为那次任务的指挥员，你得承担指挥责任，这是军纪没得说！”蒋茂林说到这里，把肖志给他刚倒满的酒又喝干了，肖志和李海生也只好陪了一杯。

　　“营长安排你去执行那次任务，是有点儿私心。是看好你在特务营的发展，再加上你已是连长的预备，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升任连长就板上锭钉了。”李海生看着肖志说道。

　　“我知道我会转业，裁军嘛，必须服从，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我是想等你执行完任务，给你安排好了再走。特务营是我的心头肉，实在难以割舍啊！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特别是侦察一连，交给你肖志我放心！没等到你们回来，我的调令就到了。”蒋茂林感慨道。

　　“营长，我有责任，当时前线交火已缓。情报处告诉我们，双方外事人员已在商议停战，并开始准备签订和平协议了。不就是去接收我方几个被俘人员嘛，没想到小猴子给我们设了个圈套！跟我一起去的十二个兄弟，当时就牺牲了七个！”肖志抹了一把眼泪，端起杯中酒一口干了。“营长，那些都是我们一起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啊！给我折了！我当时恨不得毙了自己，真是没脸回来见您们啊！”

　　蔣茂林强忍着眼泪，“你被调查时，我回了一趟部队，上面的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不管事。我到调查科看了你的材料，我心里坦然了。你是我蔣茂林的兵，没跟我丢脸！当时我如果还在部队，就是被处分也会支持你的反击战！就你们剩下的六个人，干掉了猴子104个！还摧毁了他们七处工事和一个弹药库。值了！更让我欣慰的是，不但你们六个活着的都回来了，还把七个牺牲战友的遗体都带回来了。后面对你的处罚有失公正，让你降级退伍，说你没能按时完成任务归队，离归队时间超过了十九天。还说你们这次战斗，影响了双方停战谈判的进程，纯属瞎扯淡！”蒋茂林说到后面在桌子上锤了一拳，差点把碗筷都震下了桌子。

　　“要真按照材料说的，怎么没把肖志他们送军事法庭？他们敢吗？典型的求和论调嘛！没有我们前线军人的浴血奋战，把敌人打趴、打怕、打服，一帮夫子就想着求和，人家会跟你们谈吗？”李海生气呼呼地吼道，自个喝了一杯酒。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在自己面前倒下，却什么都不做。我必须要为他们报仇！哪怕就是上军事法庭我都义无反顾！当时如果倒下的是我，相信我的战友也会这么做，让敌人血债血偿！更何况还有五个战友，在跟我一起战斗！这更增添了我战斗下去的决心！”肖志站起来倒满一杯酒举过头顶，“卫国牺牲的战友们，请安息吧！”转身把杯中酒洒向地下，画了个半圆。蔣茂林，李海生同样做了一遍。

　　“虽然你们两都退了，我这个老兵还得继续戍边。我希望你们永远保持军人本色！当然我也希望你们，今后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还记得我这个老营长，有空能来看看我，陪我喝一杯酒！来！为了我们今天还活着的战友干一杯！”蒋茂林说着举起了酒杯。

　　“是”肖志和李海生同时应声起身，三个酒杯再次重重地碰在一起，再各自一饮而尽。

　　“营长您好！我是肖志的爱人葛虹，我们没有先去拜访首长，给您赔罪了！请您原谅！”随着似播音员悦耳般的声音响起，一身职业套装的葛虹，优雅地走了进来，在蔣茂林对面恭恭敬敬的鞠躬行了个礼。

　　“啊！哈哈哈哈！葛虹啊，不敢当！不敢当！请坐！”蔣茂林站起身开心地笑着，朗声说道，“好一个知书达理、俊俏贤淑的姑娘啊，肖志真有福气，恭喜你啊！李海生，你要加油哦！”

　　“嫂子，你有妹妹吗？介绍介绍呗，我长得不比肖志差吧？相信你妹妹一定看得上我的，是吧？营长！”李海生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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