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嬴昭篇:大殿之上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有个人正在专心地走着路。暖暖的阳光在整条街上跳跃着，让人倍感舒适。走到一个交叉路口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向了斜对面的大厦。那个大厦上有着一个正在放映的巨大的电子屏幕。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第一张照片上。屏幕上，从左到右排列出了10张个人简介，每张简历，都只是一张长而窄的照片和照片底下的一两行介绍。从左往右依次读去，说的是：“调研队队长：杨青，魔国人，18岁，拥有强大的医疗魔力，主要负责全队的健康和安全，以及调研计划的统筹执行。调研队副队长：大同川，大同国人，18岁，主要负责机器的运转和维护工作和协助队长。调研队成员：顾翀帧，魔国人，19岁，拥有易容魔力，主要负责全队的外貌管理和人形维护……”　因为调研队的工作具有保密性质，所以简介很简略。自然，有些播音员觉得按照这个简介念过于枯燥，就加上了一些评说。现在，不知道是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哪个播音员正在这样说着：

　　“两周之前，在求祈木印时，为了保护未婚妻，杨青被魔箭贯穿了胸膛，虽说后来被治好了，但还是让人有些担心，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还能参与地球调研计划呢？杨青负责全队在地球上的生存适应，如果没有杨青，那么计划的开展将受到莫大的影响。可喜的是，根据灵星国际的官方消息，近期所有成员的体检都合格了。在最近的训练中，也没有成员出现异常状况……”

　　那个人侧耳听完了关于杨青的评说，之前脸上那轻松愉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为阴森可怕的表情。如果旁边刚好有人注意到他的话，就会被他的神色吓到。他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怨恨，和遭人迫害惨死的冤魂的怨气那般的重，加上那狰狞的面孔，让人不得不担心，要是现在不小心磕碰到他，就会被他一把揪过去掐死。

　　“杨青，”那个人念了一声，咧嘴露出了嘴角那颗锋利的獠牙，“你迟早会死在我手上。”他低声的话语，转瞬间被喧闹的环境所吞没。蓝色的灯光熄灭了，他和身旁的其它人一样，迈着平常的步伐穿过了交叉路口。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此刻，在魔国的皇宫里，也有一个人听着相似的播报。那个人披着一件印有白色皇家标志的黄色披风，那件披风下摆处的白色在轴中心像枝条一样蔓延开来，最后在黄色的大背景中勾勒出一片森林来。伸展的枝条到了衣袖那里，开出了三四朵小花。至于里面那件蓝色的衣服，它的下摆同样也有白色的图案，那个图案就像是一排高低起伏的树一样。如果凑近了仔细地看，我们就会发现，那件衣服竖起的衣领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家族标记。那个人有着一顶雪白色的头发，只有耳朵和耳朵附近的毛发是橙色偏棕的，当然，再仔细点看，我们就会发现那橙色偏棕的毛发里还夹带着些许黑发，但遗憾的是，一国之君，魔力最强，这两个标签让许多人对他敬而远之。除了他的长辈和死去的白玲，没有其他人近距离观察过他。

　　“陛下，灵星国际说杨青和顾翀帧体检合格，近期的训练表现也很好。”站在台阶下的人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再过几天就是最佳的出行时间了，利用各大行星的引力，太空飞行的消耗和时间都会大大减少。不过为保险起见，灵星国际打算把人分成两拨，一拨人于今年出发，一拨人于明年出发。灵星国际希望陛下能到国际中心一趟，以商讨具体事宜。”

　　坐在台上的嬴昭微微皱了下眉头，想道：“一周前，灵星国际就曾发来函文谈及此事，我当时就已回复清楚，怎么又提？怕不是……”

　　嬴昭问道：“他们提到卫银没有？”

　　“没有。”台下那个人回道。

　　“嗯……我会去的。退下吧。”

　　“是。”那个人向嬴昭行了个礼，回到了台下群臣的队列之中。

　　嬴昭浅浅一笑，问道：“祈木那边怎样了？”

　　“禀告陛下，根据专家们的反馈，祈木那边的土壤、空气以及浣河测试出来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异常。相反的，祈木的生长状况比往年要好一些。”另一个人站出来回话。

　　“你的意思是，幻雾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消失了？”站在殿堂之上的行列中，有一个人激动地从队列中跳了出来，“现在全国的老百姓都看着我们，要是公布说压根就没什么异常，你说这像话吗！”

　　“洛梁，你不要激动。”那个回话的人苦笑了一下，“非要个说法的话，说法还是有的。”

　　“逸睿，是查出了点别的吗？”嬴昭晃了下头。从他的耳边传来了微弱的铃声。原来嬴昭的左耳上打了两个耳洞。现在有两个青色的小环正在耳洞上晃动着，小环上还分别挂着一个极小的铃铛。

　　萧逸睿半跪下去，向嬴昭行了个礼，回道：“陛下，那只是臣大胆的猜测罢了。”

　　“没事，说出来让我们听一听。”嬴昭笑道，“也许会是个不错的想法呢。”

　　“是。”萧逸睿站了起来，拿出了一叠纸。那些纸显然是某本古书的复印件，纸上正文是端端正正的草字，旁边还多了很多的圈圈和线条。萧逸睿把那些纸铺在地上，说道：“勘查期间，我向圣使团借过《圣书》，把里面记载的《祈木言》复印了下来。”接着他用手指着纸上的一处地方说了起来，“大家看这里。这里说的是影大人死后，祈木逐渐枯萎。当时为了挽救祈木，人们把素剑磨成了粉，和影大人的血液和在一起，再加入浣河水进行稀释，用这种液体浇灌祈木。而后祈木枯萎的形势得到了抑制，逐渐好转，并开始正常生长。不过从此以后，祈木周围经常会起雾。

　　曾经有一个穷苦人，他的老母亲生病了，发病时的症状，就跟大瘟疫时期的病人的病症一样。他听说祈木结的果实能治此病，于是不远千里，划船到了祈城。当船停靠在思地岸边时，起雾了。起初他不以为意，只当是平时的雾。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见有个老人躺在前方。他赶过去一看，发现那个人竟是他的老母亲。老母亲浑身冰冷，已经死去多时了。他有些害怕了，赶紧折回去。说来也奇，回去的时候没有碰上什么怪事。但走到一半，还是惦记着要带点祈木果实回去，于是他又朝祈木的方向走去。这时候他看见雾中有个人朝他走来。那个人突然被莫名出现的人扑倒在地死去了。他心里发毛了。他四处看了看，突然看见雾中他的老母亲在病痛折磨中死去了，家里的人都在那里哭嚎，有债主一把拽住他的女儿要去抵债，他的夫人见阻拦不住，撞墙死了。这个人吓得心惊肉跳，赶忙划船回家，回到家里发现家人都还安在，心中的大石头才落下了。他把这些事告诉了旁人，旁人很惊奇。

　　后来也有人划船到思岛，有些人一登岸就被雾人攻击，有些人则是被幻象所困，以至于后来，再没有人敢接近祈木了。人们发现，只有当人进入祈木结界后才会出现此雾，它会利用人们的内心恐惧产生幻象，或者是出现雾人对人进行攻击，不过出现雾人的情况较少，所以人们称此雾为‘幻雾’。如果不踏上思地，不进入祈木结界，是不会出现幻雾的。自幻雾出现以来，没有人能接近祈木，直到一对年轻恋人的出现。

　　这对恋人的两个家族结过仇，他们的恋情遭到了族人的反对。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无论身份，无论年龄，无论性别，只要求到了祈木印，得到影大人的肯定和祝福，这段恋情就值得被认可和接受。因此，这对恋人便想求得祈木印，来获得族人的认可和接受。他们划着船跨过了几个城市，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终于远远望见了祈木。在浣河的小舟上，他们对影大人进行祭拜和祷告。他们登岸时，幻雾还是出现了。虽然看到了幻象，但他们还是挺了过来，最后来到祈木底下，求得了祈木印。回到家里，他们的族人看到祈木印时都大吃一惊。这对恋人便把他们的经历告诉了族人，之后在旁人的调解下，两个家族放下仇恨，同意了这对恋人的婚事。

　　后来人们发现，只要在踏上思地前对祈木进行祷告，幻雾的攻击性就会减弱，就好像祈木知晓了人们的来意一样。于是，圣使团应运而生。”

　　萧逸睿正讲得投入，洛梁嚷嚷了起来：“陛下你瞧瞧他，正经的不讲，尽讲些有的没的浪费人的时间！”　

　　“暂且听着吧。”嬴昭笑了，“我想逸睿讲这些，自有他的道理。”

　　萧逸睿笑道：“洛梁你这急性子就是改不了。你不打断我，这会你听到的就是重点了。从这些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出以下几点。第一，幻雾不是自古就存在的，影大人在世之时，守护祈木的是灵鸟，并不是幻雾。第二，幻雾的出现应该是为了保护还很虚弱的祈木，它担心人们会伤害祈木，所以事先没有进行祷告的人们，才会受到幻雾强烈的攻击，而当人们登岸之前进行了祷告，幻雾知道了人们的来意，也就减轻了敌意，攻击性大大减小。第三，如果祈木变强大了，也许，就不需要幻雾了。据我看来，幻雾的消失，或许跟影大人的魔力再现于世有关。”　

　　“这么说来，卫银真的是影大人的转世了！”洛梁又叫嚷起来，“但是卫银在十八年前就出生了，而幻雾是在两周前消失的，这说不通啊！”

　　“我并没有说卫银是影大人的转世啊，”萧逸睿笑了，“虽说卫银确实测试出了和影大人极其相像医疗魔力，之前也确实从影子里拿出过逸弓，但只凭这些就下断言，未免有些草率。难道你还真相信有转世不成？”

　　“那杨青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嘛！连幻雾都说过他是竹的转世，难道这是假的不成？”洛梁反问道。群臣齐刷刷地看向了萧逸睿，等待着他的解释。萧逸睿正想要开口反驳，嬴昭说话了：“不如我们先把幻雾消失的原因搞清楚，再来争论转世之说吧？”

　　萧逸睿听了，也就先撇下了争论的念头，继续说道：“既然陛下开口了，就先回到幻雾消失这个的问题上。”说罢，萧逸睿又从包里拿出了几张视频截图，指着彩色的视频截图上的逸弓继续说道，“这是从圣使团那里要来的——卫银测试魔力的记录视频。大家看这里，当时卫银举起弓箭时，其实已经来不及做出防卫了。而原本弥漫的幻雾却聚拢了起来，护住了逸弓。雾最浓的地方是在逸弓周围，而不是在卫银周围，也就是说，幻雾要保护的，本来只是逸弓而已，只是卫银站在了逸弓的身后，所以也受到了幻雾的保护。唔，卫银身上也沾上了影大人的魔力，或许因此受到保护也说不定……不过，在逸弓脱离了卫银的手飞远之后，幻雾才消失了。这时候逸弓已经不在灵大人的攻击范围了，换句话说，逸弓安全了。而幻雾之所以要保护逸弓，是因为逸弓上残存了影大人的魔力。嗯？没懂？幻雾保护祈木，自然也要保护身为祈木之魂的影大人啊……”

　　萧逸睿看旁人中有些困惑，耐心地解释了一下，接着又翻出了刚刚的复印件，指着一处被划了很多线条的地方说道，“根据记载，逸弓是影大人取祈木的枝条，注入她的魔力打造了三天三夜的弓箭，所以逸弓上留有影大人的魔力。再看这里，”萧逸睿又指了指视频的截图，“这里出现的白色的小光点，和记载的影大人的魔力一样，看，从卫银身上也逸出了小光点。这些小光点，应该就是影大人残存于影子空间和逸弓上的魔力。影大人的魔力重现于世，对于幻雾而言，就是影大人回来了，幻雾确认了这一点，也就消失了。”

　　“可是，在求祈木印时，卫银也曾拿出过逸弓，幻雾为什么不在那时候消失呢？”有人问道。

　　“卫银的魔力和影大人的魔力很像，也许当时幻雾并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萧逸睿回道。其实萧逸睿的心里也没底，毕竟这样的猜想，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直接的证明材料，只能算作是个人的推断罢了。他向嬴昭行了个礼，说道：“陛下，这只是臣的一点拙见，不知陛下有何见解？”

　　嬴昭笑道：“逸睿毕竟不是圣使团的人，能解释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不过，顺着逸睿的思路推敲，我倒有几点想说。我觉得，卫银在求印之前，一定曾拿出过逸弓。在她跨入祈木结界之时，幻雾就察觉到了影大人的魔力，所以幻雾一开始并没有攻击她，只是后来为了打败杨青，才攻击卫银。其实幻雾也想借此机会，逼她再次拿出逸弓来罢了。这样一来，圣使团上报的幻雾离奇出现事件，也就好解释了。虽然卫银拿出了逸弓，但毕竟逸弓上的断弦瞬间变成了完好无损的弦，那是卫银的魔力，幻雾也变得不肯定起来，为了打探清楚，在卫银昏倒之后，幻雾才会出现想保护卫银。至于魔力测试时，也许幻雾一开始想保护逸弓，但后来显然是改变了注意。要不然，以灵大人的掌力，是不可能击败幻雾的。我猜幻雾是想借灵大人的掌力，送逸弓到达祈木上的那个位置。依我看，逸弓撞击之后出现的绿色魔力，证实了那影大人的魔力的再现，而幻雾确认了这一点，也就消失了。”

　　“可是陛下，那绿色的魔力，究竟是什么呢？”有人提问道。

　　“我猜那是竹大人的魔力。”嬴昭笑了，“也许竹大人和影大人之间，还有一些古籍上没有记载的故事吧……不过，我们的猜想终究只是猜想而已，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不能用作正规的解释公布。解释幻雾消失一事，圣使团最有发言权，既然现在他们没做出解释，我们也就无需多言，只公布调查的数据就好。其余的，交给人们自己去判断吧。”

　　“是。”萧逸睿答应了一声。

　　“不过，求印解印这些日常的事，没有受到影响吧？”嬴昭问道。

　　“这两周来，虽然没有了幻雾，但还是有人前去求印的，有些人求到了印，有些没有。看上去祈木的功能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只是，祈木现在开的花，有些花的六瓣花瓣里，会有三瓣是青色的。这种花的医效，比起全白的花要好很多。”萧逸睿回话道。

　　“这样啊……”嬴昭笑了，“看来给圣使团的补贴又可以少上一大笔了。”台下的人们听了，都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　

　　“有的陛下！”洛梁跳了出来，“我们现在拨给教育的经费还不够多，像和国和大同国，他们每年拨给教育的经费是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六，而我们只是百分之三而已。我想我们需要多培养些科技人才，免得老受和国的窝囊气！我们魔国的人，是用自家性命在支持地球调研计划，而他们，只不过是多砸了钱在飞船和培训上而已……”

　　“洛梁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洛梁话还没说完，有人站出来反对了。

　　“我说的哪里不对了！杨青身受重伤才康复，压根就没休息过，就为了顾个什么最佳的出行时间，就要把人送到地球去受罪，他自己能活在地球上都算奇迹啦，还要他兼顾其他人的安全！再说了，释放魔力需要消耗大量体力，何况是强大的医疗魔力，我说他是拿自己的命在执行这个计划，哪里错了？他现在的体质难道吃得消？”洛梁越说越激动，“我们就是科技比不上别人，我们的人才需要用命去做这些事情，那杨寒不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吗！”说到这里洛梁两眼含泪，哽咽难言，他擦了擦眼泪，不再说话了。

　　听到杨寒这个名字，刚刚站出来反对的人悄悄地回到了队伍里。大殿里鸦雀无声。坐在台上的嬴昭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站了起来。

　　“洛梁，我看过你的提案，等那些经济专家和教育专家分析完，如果提案可行的话，我会推行的。”嬴昭停顿了一下，然后一脸悲伤地看着台下的人，“对于寒哥的死，我很内疚。作为兄弟，我没能劝住他，而作为魔国国王，我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国民。寒哥说过，为了那些受苦的人，他愿意吃苦，甚至，献出他的生命。我尊重寒哥的选择。现在，这也是青青的选择……有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就是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吧……”嬴昭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朝着某个方向默默行了个礼。这一刻，好像时间被冻结了，明明只有几分钟，却显得格外的漫长。嬴昭擦去了眼角的泪水，转身看着台下的人，轻声说道：

　　“没有事了的话，大家就散了吧。回去好好消息，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嬴昭勉强地笑了笑。

　　台下的人们有的点了点头，有的还在那里擦拭着眼泪，有的已经转身离去了。嬴昭目送洛梁慢慢地走出大厅后，就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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