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杀人夜
夜晚。
大雨滂沱,西风瑟瑟。
路边一座破烂塌陷的寺庙,一点微弱的火光从中传出,在冷冷劲风中摇曳挣扎。
庙中一个枯瘦老头坐在地上,正为面前的火堆添着柴火,火堆上用树杈架着正烤着一只半大野鹿。
他身旁一个十一二岁的黑瘦女孩,蹲在地上,倚着老头,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一群带着斗笠的汉子走进这间寺庙。
他们人很多,足有二十多人,身上虽都泥泞不堪,但脚步却很稳。这些汉子两人一组,缓缓放下肩上担着的箱子,取下身上的斗笠盖在木箱上。
那木箱一色石黄黑边,不知什么材质制成,接触地面时发出沉闷的石器撞击声。
显然,那木箱很重。
带头的有三个人。
一个庄重干练,须发花白的锦衣老人,双手撇着身上的雨渍,沉稳的目光却一直打量着这对孤寡祖孙。
另一个颧骨耸起,阴鸷沉猛的黑衣人,劲装结束,双手抱刀,站在锦衣老人的身后,眼睛盯着刀柄,一动不动。
还有个枯瘦矮小,穿着朴素的秃顶老人,一进寺庙便倚着门坐下闭目养神。
锦衣老人走上前,细细闻了下鹿肉发出的气味,青涩未焦,脸上神色微微缓转,慢声道:“老人家从哪来啊,为何孤身在此间寺庙?”
老头见锦衣老人上前,忙拉着女孩站起来,弯着身子说道:“小老儿原是长安本地人士,自儿时出外闯荡。唉,几经人世。”说到这,老头看了眼倚在身旁的孙女,那女孩眼睛闪动着泪光,低下头去。
老头握着孙女的手又紧了紧,继续道:“想着老了,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这才带着孙女回故乡来。这眼看着就要到长安城了,没想到连日大雨,我们爷俩脚程缓慢,这才到这寺庙里歇息一晚。日里小老儿运气不错,逮着一只野鹿,几位大爷行程辛苦,若是不嫌弃小老儿的手艺,就拿这烤鹿肉解解乏吧。”
锦衣老人将这祖孙的言行瞧在心里,略一沉吟,随后向身后打一手势,那群汉子才都坐地上歇息,慢声道:“这离长安城还有五十来里路,这鹿肉得之不易,老人家留做路上吃吧。好意心领了,我们自带有干粮的。”说罢,便站在一旁闭了眼。
老头诺诺地道了声谢,拉着孙女,又坐下继续向火堆添柴火。
一会,木杈上的野鹿肉已被烤得金黄,不停发出滋滋声,一时间,这破庙里香气四溢,金红的鹿肉在火光中显得特别诱人。
老头用小刀切下小块鹿肋肉,递给一旁的女孩,柔声道:“好孩子,饿了吧。快吃,吃饱了好睡觉。明天才有力气赶路。”
女孩伸出小手来接鹿肉,只是刚碰下就缩了回去,小声道:“烫,爷爷给我吹吹。”
那老头转过头,瞪了眼女孩,才轻声道:“好,爷爷帮你吹吹。”说着将鹿肉拿到胸前,呼呼吹了两下,递给了女孩。
女孩接过鹿肉,忙呼呼吹气,不停换手捧着,嗔怒地看了一眼老头,随后不顾仍在翻腾的热气,大口吃了起来,含糊地念叨:“嗯,真好吃。”
一旁本坐着休息的汉子们,都睁开眼来,一会看看祖孙俩大口吃着鹿肉,一会看那色泽红润的鹿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们的喉头不住翻滚,但看了眼仍是闭着眼的锦衣老人,都沉默不语。
庙外风雨仍不止,但呼呼的风中,竟夹杂着些叫骂声。
“格老子,好大的雨哦,哟,这么多人哈儿。”两个身着青袍,赤足麻鞋的干瘦汉子跳进寺庙,他俩环顾四周,后对锦衣老人道:“这哈鹿肉是你们的嗦?”
锦衣老人睁眼,说道:“不是。”
赤足汉子走到老头面前,大声道:“老头,这肉你俩人吃得不完,分些我们嘛!”说完也不等老头回答,两人自顾着扯开一条鹿腿大口咀嚼起来。
老头忙拉着女孩往后退开几步,不住弯腰道:“是是,大爷您们请便吧,我们爷俩已经吃饱了。”说完,便和孙女退到了寺庙佛像的后侧。
不一会,鹿腿便被两个赤足汉子吃完。两人一抹嘴,便躺在原来祖孙俩坐的位子,倚着火堆,一时间鼾声大起。
那一旁的汉子们看着剩余大半的鹿肉,终于忍耐不住,一个汉子起身到锦衣老人旁,俯耳说道:“掌柜的,这两人都吃鹿肉好一会了,我看没问题。兄弟们实在累了,你看?”
锦衣老人看了眼身后的黑衣人,见他仍是不动,转过头对那一直坐在地上闭眼养神的枯瘦老头说道:“岳兄认为如何?”
姓岳的老头仍是闭着眼,单是点了点头。
锦衣老人见两人俱是同意,深呼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那祖孙面前,掏出两锭银子递给老头,道:“老人家,剩下的鹿肉可否卖给我,我的兄弟们实在是有些饿了。”
老头忙起身双手接过银子,诺诺道:“谢大爷打赏,谢大爷打赏。”
锦衣老人见老头接过银子,便回身将那鹿肉从树杈上取下,递给了那些汉子们。
只片刻,那大半鹿肉便被那群汉子分食干净。单只带头的三人,没有吃这鹿肉。
……
良久,寺庙外风啸声愈演愈烈,仿佛这狂风要把这破烂寺庙摧毁,又仿佛,这狂风在牵引着某人的脚步。
寺庙内,已是鼾声大作,那些汉子两人一组,各自靠着木箱睡着了。
突然,锦衣老人猛地睁开双眼,盯着寺庙外一动不动。
随后,一只脚踏入了寺庙的门槛。
黑衣人站起了身子,姓岳的老头也睁开了双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寺庙门口一动不动,他那狂放的墨蓝眼睛盯着黑衣人也一动不动。
这大汉身高足有两米,身着一件麻布短衫,长满茸毛的手臂垂在两旁竟是超过膝盖,一头蓝色头发披在后肩,在雷光下忽闪忽现,显得妖异无比。
锦衣老人和姓岳的老头此时俱已起身。
锦衣老人盯着眼前这个身高超出自己两个头去的大汉,他料到,此人只是来找黑衣人的,因为他眼里似乎只有那黑衣人。
想到这,他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已是紧握。
黑衣人上前一步,双手抱刀,仍是盯着刀柄,说道:“此间事了,在下一定向掌柜的负荆请罪。”
锦衣老人知黑衣人虽是面对着高大男子,却是与自己说话,遂纵声笑道:“哈哈哈,那时我定与你痛饮三杯!”
说罢,黑衣人略一点头,便和那妖异大汉走出了寺庙,消失在狂风暴雨中。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锦衣老人刚有些放松的手又突然紧握,他暗道:刚刚那妖异大汉的杀气逼人,自己的部下也不都是些庸手,怎会全部睡死过去毫无察觉。
想到这,锦衣老人惊出一身冷汗,他忙回身去探他们的鼻息,却发现,连那两个赤脚汉子在内,连着自己手下的二十六人,全部都已经死了。
这些都是吃了鹿肉的人。
随后,锦衣老人又一闪身到佛像后侧,那俩祖孙也没了踪影。
“鹿肉,鹿肉,好手段!”锦衣老人念道,声音似这狂风哀鸣。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念头狂闪,随后对姓岳老头抱拳道:“岳兄,那祖孙两人如此手段,定是宵小之辈,想必岳兄一人足以应付。只是这贺礼事大,最怕夜长梦多,眼下之计只能我连夜进城,去叫人来搬这贺礼,这里只能劳烦岳兄看护了。”
姓岳老头道:“掌柜的放心去便是。”两人话中都未提及黑衣人,显然都认为他已凶多吉少。
言罢,锦衣老人已跨出寺庙,消失在黑暗中。
……
……
狂风在呼啸,暴雨在怒吼。
而在风雨中狂奔的人,不安和恐惧也逐渐占据了他的心头。
那祖孙俩毫无漏洞的表演,对那鹿肉药效时间的精准控制,两个赤脚汉子的突然闯入,以及最后妖异男子的咄咄相逼,这一切都不会是巧合。
锦衣老人感觉到这连环布局的重重杀机,冒出一身冷汗。
不过,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那些贺礼,那他们就错了,那不过是些黄白之物,锦衣老人摸着自己的肚子暗道。
想到这,老人好像又有了自信,脚下加快了几分。没错,就是自信,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这也是老人撇下岳老头,选择独自一人完成任务的原因。
可是突然,锦衣老人的步伐慢了下来,他那张充满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老人缓缓低头,发现一只手从背后将自己的心脏贯穿,随后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整个身体在暴雨中倒瘫,溅起一地污泥。
一个身影从老人的背后出现,他蹲下身子,将锦衣老人的尸体摆正,细细搜查了一遍,但并不满意。
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他偏着头沉默着。
不久,他伸手解开老人的衣袍,发现尸体的肚子上满是黑色的体毛。在黑暗中,他细细摸索着,手指传来的感觉告诉他,肚子上有一条刀疤,如今被人用线缝了起来,隐藏在茂密的体毛中。
随后他手指轻轻一划,便将细线切开,从那刀疤中取出一小卷密信,上面写满蝇头小字,但薄似无物,非纸非纱,不知何物制成。
他将密信贴身放好,然后起身将老人尸体扛在肩上,掩盖了血渍,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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