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山上的男孩
苍芸大陆，灵隐村。
哒、哒、哒、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从山头跌落下来，砸在山坡巨石上，一跳一跳的，慢慢的从一个碎成了两个，两个又碎成了数个。
待得一会儿都沉落到了山底，没了声音，便又有一个石子跌了下来，这个声音已经持续一个下午。
观其山头，原来是一少年，垂头半坐在山边巨石上，右脚悬在空中，也不畏高，只是将手边的碎石一个个轻轻抛出。
那少年赤裸上身，身材略瘦，乌黑的头发杂乱的散落在肩头。
他眼神迷茫，呆呆的看着这些被抛出去的石头，或碎裂成几份，或还没到山底就已经碎裂的没了踪迹。
这或许就是我的命运吧，少年痴痴看着，仿佛自己便是那石子。
他望下山脚，眼神中又透出一丝光亮，那是一个村庄，四周群山环绕，村子规模不是甚大，约摸也就数千人而已。
但小小的村子却是十分热闹，里面孩子相互奔跑追逐，大人街头寒暄，眼见着太阳西下，灯火渐亮，炊烟袅袅，祥和的感觉不由得令他神往。
“咯咯”
他笑出了声音，他看到了那个以前经常欺负自己的男孩，正被母亲追着打，估计又惹什么乱子了，他想。
但那明亮的眼眸只是片刻便暗淡了下来，他重新低下头，摆弄那些石头，曾经他也生活在这个村子，可是现在，怎么可能回得去。
孽障！
少年咬了咬牙，他讨厌这个称呼，这是山下村庄里的人赐予的。
用他们的说法，自己命中带煞，接连引来天雷降临，招致了祸害。
所以他被村民赶上了这孤山之上，不允许和外人接触，只留一瓦石小屋，每过一段时间便有人上山送食物，东西好坏暂且不说，若逢阴雨连天难以上山时，自己只能饿着肚子！
少年颓废的坐在那，眼瞧着天色渐渐变黑，山下村庄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消失在街道，他举目四望，这里陪着他的只有这座秃山和那孤房，孤寂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心里。
他眼泪不自觉的淌了下来，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夜黑风起，繁星点点，那瘦小的身影仿佛人形磐石，彻夜在那里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待到天明之时，晨曦拂晓，那少年依旧在那里端坐，这不知是多少次了，常年日晒风吹，他的皮肤已经变得黝黑，像极了一塑雕像。
此石山虽然不高，却遍布巨石，异常难行，尤其少年所待之处，尤为陡峭。
在外人看来，休要说在山石涯边睡觉小憩，即使待上分钟都会吓得双腿发软，若不小心摔落，恐怕比那石头碎的还惨。
反观那少年，悬崖边上犹如软塌温床，见晨光洒来，更是舒展了身体，躺了下来，阴阳两界只差翻身一跃。
他不是不害怕，刚到此处时，也是恐惧至极，感觉像是被人厄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自此他反而喜欢这个恐惧的感觉，只有这种真真切切的冲击，才能无时不刻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只是时间久后，那感觉越来越淡，直至现在，即便在这里睡觉，他都不会再有心悸。
“恨天！”
一沧桑的声音传了过来。
少年听声音熟耳，缓缓睁开了眼，侧过脸寻声望去，只见一慈眉善目白发老者，佝偻着身体，站离自己十几丈处，左手持着拐杖，右手挑着盛饭的木盒。
孙爷爷！
少年眼神一亮，迅速站起身来，左脚微动想走上前去，却又恍惚想到了什么，放下动作，盘膝坐了下来，轻身问道。
“孙爷爷，这里山势陡峭，崎岖坎坷，你这么大岁数，来这里干啥了。”
那姓孙老者，仿佛看穿了少年的动作，脸上不动声色，却把木盒打开，放在地上，一阵香气扑鼻。
“你在这里好久没开过荤了吧，我把自己养的老母鸡给你炖了，你现在正是长个头年纪，也得多吃吃肉，方能生的魁梧些，来，快尝尝。”
老者拿了筷子站在那里，等着少年过来。
少年坐在那里，眼睛却是湿润了，孙爷爷是曾经村里的邻居，膝下无子的他，明面上很排斥自己，暗地里却十分照顾。
想起曾经的顽皮，老是偷他家老母鸡下的蛋吃，而那老者每次发现都气的持着拐杖追打自己，每每得手的他还故意把吃剩的蛋壳扔到老者门口。
但是自从他上山后，远远观望才明白，老者每天早上收鸡蛋的时间都比自己早的多，所谓的偷拿也不过是老者自己故意剩下的。
少年收了收情绪，踌躇片刻，并未上前，只是垂下头说道：“孙爷爷，我身负罪孽，你这么不辞劳苦过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那鸡肉，你还是自己吃吧，给我留点素食即可。”
那姓孙老者见少年不肯过来，知道他心有顾及，便缓缓扶膝坐了下来，手持筷子，轻轻夹了块肉，闻了闻说道。
“嗯~~这肉果真是好东西，真香！可惜，可惜老头子我没有牙口，福分不够，享不得这美味。你若不吃，我只能从这山头扔下了。”
那少年看向木盒，轻轻咽了下口水，他知道老者是在诱惑自己，可是自己太久没吃荤，且现在正饿，确实难以抵挡。
少年转过身去，背对老者，低声说道。
“肉......我吃，那你走的稍远些，别让我带给你灾祸。
”
老者仿佛早有预料，手持拐杖，艰难起身，拿着木盒，缓缓走向少年说道。
“你不来取，那只能让我老头子送过去了。”
少年惊讶的转身，发现老者正向巨石底下走来。
“别，别过来！
”
少年慌张的说道，想往后撤，却发现自己已经在涯边没有了丝毫退路。
“你会收到雷罚的！”
少年焦急的喊道。
老者并没有停止脚步，反而轻笑的说道。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妖人降世吗，如果接近你都会受天雷惩罚，那我从小就看着你长大，老头子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少年顿时无言，只看着老者走到了巨石之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还好，并没有异象。
老者看着少年，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眼泪却流了下来，在那褶皱的脸上，肆意横行。
少年张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第一次见老者的眼泪。
“可怜的孩子啊！”老者沧桑的声音中满是哽咽。
“两年了，你在这里两年了，每次我只能远远看着你在山顶的身影，你从小无父无母，却又背负孽障之名，你承受太多的委屈，却没人能理解你。”
少年听闻没有说话，低下了头，不想被老者看到表情，泪水却一滴一滴落到巨石上。
老人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
你打小就心善，我知道出了这些事端，你也心有自责。不过说天意也好，命运也罢，事情已然发生，你也要好好向前看，不要把自己沉浸在悔恨当中。
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老了，也活不几天了，我老头子最担心的就是你，怕你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里。我现在身老体衰，这一次来，快要了我半条命，所以这也是最后一次了，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少年看着老者浑浊的眼睛，内心再也无法掩饰，他紧走两步，跳下巨石拥住了老者，把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眼泪发泄出来。
他第一次感觉老者这么瘦弱，这么无力，这两年他老了太多。
老者看着哭泣的少年，心疼不已，他扔下拐杖拍拍少年后背说道。
“来让我看看小伙子长大了没有！
”
少年轻轻松开老者，脸上的泪水还有点止不住。
老者望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轻轻笑着。
“行了，也长高了，也黑了，不过以后不能当着别人面哭了，来，快把这鸡吃了。”
少年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过木盒里的饭就狼吞虎咽起来。
...
这一叙，便过了晌午。
他老了，真的老了，老到少年怀疑他还能否下山。
但是老者执着相信自己还能回去，不让少年相送，少年只能答应。
少年站在那里，手里提着老人留下来的木盒，双目怔怔的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少年又落泪了。
那佝偻到弯曲的身体，已经颤颤巍巍，他知道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等到老人完全消失在眼前，恨天才木然坐下，呆呆的看着手里的木盒，仍然被老人所说的话所震撼着。
老人讲了他从未听过的故事，讲了他从这见过的世界。
至于这木盒，这里面，更有着让他有活下去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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