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对酒当歌
翟一方在大殿上摆起了酒席，今日慕家军能退，全凭林雪薇的一封书信。
翟一方舔着老脸笑道：“总听闻中州林家小姐貌美无双，今日得一见，才知那些嚼耳根子道的都是废话。这美貌还用说吗？哪个王公贵族青年才俊见到林小姐这样的容貌不拜倒在您的裙裾之下，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年，也就没他们何事了。”
翟紫月一脸嫌弃的看着翟一方，好歹也是探云岛的大当家，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叶一润了润嗓子，“嗯，嗯，老头子点到为止就行了，别让人家发现你是个老不要脸的。”
翟一方骂道：“滚一边儿去，有你小子这样拆台的吗。”
他又变成笑脸给林雪薇倒上一杯酒，笑道：“正宗的百年梨花酿，尝尝合不合口。”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林雪薇冷道：“这给人喝的吗，给猪喝的还差不多。”
翟一方道：“林小姐在行，本来想拿来你漱漱口的。”
翟一方叫来一名女婢，道：“去把我的千年珍藏拿来！”
叶一嘲讽的笑道：“哟呵，老头子，您还有这宝贝。”
翟一方自豪的说道：“林小姐大驾光临，总得好好招待不是。”
叶一寻摸着，当时怎么没把这酒给捣腾出来，那一顿板子，现在还记着呢。
过了一杯酒的功夫，女婢抱着一坛酒上来，见酒坛的古朴样式与色泽就知是千年前的货，不假。
翟一方起开酒封，酒香甘醇四溢，闻的他自己都流口水。
他小心翼翼的为林雪薇倒上一杯，一滴不撒，这手艺不错，撒了估计他要舔桌子了。
“林小姐尝尝?”
林雪薇端起酒杯，小抿一口，道：“还算可以入口，滋味儿差了些。”
翟一方心中在滴血，口中附和道：“林小姐果然是酒中豪杰，我翟某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翟一方怕跑了千年珍酿的酒气儿，一手小心的把酒封盖上，然后为自己倒上一杯百年梨花酿。
叶一用筷子敲着杯子，道：“我的呢，老头子！”
“去去去！小孩子喝何酒，吃菜。”
叶一瞪着他道：“不小了，没准儿比你还大。”
翟一方也不与叶一耍嘴皮子，笑着脸面对林雪薇道：“林小姐啊，蔽岛力弱，还望能回去在林老爷与慕老爷面前美言几句。我这岛上有老下有小，他们若来打，我们也只有投降的份儿。人命虽在你们眼中不算什么，好歹也是条命不是？”
林雪薇是未见到今日他在船上那喝着小酒，谁动砍谁、老子天下无敌的样子，哪里是蔽岛力弱，分明强的很！
林雪薇面无表情，道：“那个乔俊是岛上的人？”
翟一方故作怒容，道：“别提那个狗崽子，不是，探云岛没有这号儿人！不过林小姐你放宽心，总有一日，老子单手把他脑袋拧下来。要是林小姐还不解气，在把他那狗头放回去，老子换个单手再拧一次，您看如何？”
林雪薇冷道：“不劳大当家，乔俊我自己会处理，如此对我，我也得让他瞧瞧我们林家的好手段。”
“那是，那是！”
林雪薇道：“行了，酒也喝了，我在信上告诉林管家明日启程回慕山城，我要去休息了。先前这个叶一总说让我为他暖被窝儿，今儿大当家评评，我林雪薇可还有资格做他的女婢，可还有资格铺床叠被的。”
翟一方笑道：“林小姐哪里话，这叫狗眼看人低，是我教徒无方。这岛上您想使唤谁就使唤谁，哪怕叫我给您暖被窝儿，绝无二话！”
林雪薇淡淡的看了翟一方一眼，油嘴滑舌，“使唤谁就算了，一个叶一，足矣。”
叶一光顾着啃肉，也不说话，任由翟一方与她瞎掰扯。
翟一方挺胸抬头，样子做的十足，朗声道：“可劲使儿，这小子皮糙肉厚，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是是，老头子说的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敬你一坛！”
说着，叶一趁机端起翟一方的那坛千年珍酿，大喝起来。翟一方看着心疼，连忙夺下叶一手上的酒，道：“敬一口就可以了！”
林雪薇淡淡的道：“走吧，我回房了。”
出了大殿，叶一紧跟在林雪薇身后，始终隔着几丈之远。
直到走到东院叶一的房间前，月光照在地上惨白。
“怎么，你现在很怕我？”
叶一道：“不是。”
“那你为何要离我几丈之距，你叶一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叶一看着林雪薇不言语。
林雪薇玉手轻抚起雪白的长发，笑道：“是因为我这满头白发吧，还算你有点儿良心。我头发之事，不怪你，但你还是欠我万剑少一剑。”
“不敢忘。”
林雪薇微笑着，望着明月，她依旧那样好看。
“陪我站在高处看看这月色吧。”
叶一愣了愣，随即上前轻揽住林雪薇纤细的小腰，飞身跃上房顶，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替她擦了擦青瓦，才坐了下来。
“月色真美啊！”
林雪薇不禁感叹道。
叶一轻轻点头，道：“天涯何处无月色，探云岛的月最大，也最明。”
“自那日你把我丢了之后，还记起过我吗。”
“一银贝买来的，自然惦记。”
林雪薇在叶一的胸口打了一拳，嗔怒道：“你若还提起这事儿，现在便还我一剑。”
叶一问道：“那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自然是我爹爹前来搭救，逆水一剑斩翻了那些海盗十几艘船，他们便逃了。我爹爹觉着还不解气，用人把劫我的那伙儿海盗找出来，把他们煮了。”
叶一听着心惊，这手段！
“他们没事儿就好。”
“明天你就送我出海，就不怕一去不回。”
“本来就没想过回。”
林雪薇侧目，“你要入中州？”
“对，入中州！”
“何事？”
叶一道：“做一些该做的事，见一些该见的人。”
林雪薇面带忧伤，满头白发，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楚之美，“再过三月，就是我十八年华的生辰，生辰那日，我便是慕青空的妻子，相夫教子，了此残生。”
叶一道：“慕青空那人我知，与你很般配。”
林雪薇自语道：“将相王侯，功名尽付于土。才子佳人，良缘终难眷成。我所期盼的终是那人一句为我不管不顾，我便不离不弃。抛开荣华，与他共走天涯。一言难尽，终是虚妄，多年相思，只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也罢也罢。”
叶一看着林雪薇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林雪薇把头靠在叶一的肩膀上，道：“我累了，借你的肩膀靠靠。”
叶一坐立不动，没有拒绝，在他的眼中林雪薇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的身份，注定是嫁入一门豪族，纵她有千万个不愿，也难逃脱这枷锁一般的命运。
叶一是可怜之人，她何尝也不是？
“你打算从何处入中州？”
“送你到慕山城。”
“傻子，你不怕死？”
“我要去杀乔俊。”
“因我？”
“因你，也因朱飞。”
“我若找你讨剑，何处寻你。”
叶一愣了愣，微笑道：“你讨剑时若寻不到我，就多加一剑。”
“是啊，那你欠我何止万剑....”林雪薇怅然道，“你会到西京的万蛇城看我吗？”
“若我活着，去慕山城见你。”
“好吧....”
或许林雪薇真的累了，靠在叶一的肩膀睡的香甜。
叶一轻轻的抚摸着散在他胸前的白发，叹声道：“我欠你的何止万剑！”
把林雪薇抱进房间后，叶一出了房间轻轻的合上门。
去往大殿，翟一方还在独自喝着酒。
见叶一来，他倒上一杯千年佳酿。
叶一打趣道：“这会儿怎舍得！”
翟一方道：“适才喝了我那么多，舍得舍不得也就这一杯，为你送行。”
叶一端起酒杯，道：“说的跟我不回似的。”
“你想过回吗？”
“想过活着回。”
翟一方语重心长的说道，不似往日的装疯卖傻，“六年，够久了。”
叶一小抿一口酒，“这六年，多谢了，师父！”
翟一方灿烂一笑，拿起酒坛，“哟呵，都叫上师父了，再赏你一杯。”
叶一一手推下，道：“不了，省下的就当我孝敬你了。”
翟一方瞪大眼睛，道：“老子何时这样便宜了，省下的就当孝敬老子？告诉你，不来个十坛八坛这样的好酒，老子就白收你这个徒弟了！”
“老头子，你知我八年前在玉峰城出事的地方，这件事不能不明不白，害我叶羽如此，我要讨还回来！”
“明白。”
叶一在灯火下看着翟一方，他那横穿整张脸的刀伤，当年伤他的这个人定然不简单。
“还有何对我说？骂我几句也行，或许再也听不见了。”
翟一方道：“不了，丫头留在岛上，她不能随你入中州。”
叶一笑了笑，“我没打算让她跟着。”
“这样就好，作为师父，我再传你一招，学不学？”
“不学我也知道，你要教的这招还不如我。”
叶一与翟一方相视一笑，同时举杯，一杯饮罢，叶一起身便走。
这也算是见了最后一面吧。
岛上的这段日子，他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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