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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长会


  芳草地小学今天很热闹,尤其是二年级一班教室内外。班主任在主持家长会,许多家长则在交头接耳,还有数不清的外班老师挤在门口含羞带怯。

  热闹和高温氛围属于大家,却不属于殷念曦和殷悦父子。

  班主任点名表扬了很多学生,也点名批评了几个学生。殷念曦表面上云淡风轻,矜贵尔雅,心里则早已将儿子捶上一百遍。

  四十五分钟后,冗长的家长会终于结束,殷念曦不理会班主任余下的叮嘱交代,直接拽着儿子走出教室。

  门外几个未婚女老师自惊艳中回神,开始炸锅地拍着胸口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喂,你们班殷悦的爸爸怎么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不会和都教授一样来自星星吧!”女老师甲目光迷离。

  女老师乙兴奋地附和,“是啊是啊,听说殷悦是单亲孩子,以前从没见过他爸爸来学校,这么帅的男人居然会有女人舍得和他离婚!啊啊啊,怎么办,我今晚一定会做梦梦到他!”

  二年级一班班主任刘佳梦轻咳一声,愤愤启口,“你们好歹也是为人师表的,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好吗?”

  顿了顿,她叹息,“况且,殷悦说他爸爸妈妈不是离婚了,而是妈妈出了远门。”

  这才是最令人挫败的,人家根本没离婚,也没有丧偶,外人连想都不用肖想,丝毫没机会做后妈。

  殷念曦将儿子塞进车后座,开出一公里才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地启口,“你爸爸有妄想症?”

  班主任刚才已经当众宣读了儿子的作文,其中有一篇题目是《我的爸爸》,虽然他不明白学校为什么会出一些如此没营养的题目,但似乎这里每个小学生都有写这种题目作文的经历。

  既然老师要求每个学生都写,他做为家长无可厚非。

  然而,他儿子居然在作文里说自己爸爸有妄想症,总以皇帝身份自居,且□□,霸道,刻薄,傲慢,不苟言笑。

  呵,真让儿子说对了,他可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皇帝么。

  他是千润第九代皇帝,杀父逼宫得到的皇位,此乃铁一般的事实,怎么会是妄想症。

  这些事情,儿子不会懂,别人也不懂,可以说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懂他。

  如果说出来那些事,别人只会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对于爸爸的责问,殷悦深知此时低头保持沉默最好。

  见儿子不说话扮可怜,殷念曦把车内空调温度再次调低,“你妈妈是痴呆?是吗,如意?”写他有妄想症就算了,竟然还说妈妈是个痴呆。

  这孩子脑袋里整天不知道有没有琢磨过正常东西。

  直到此时,殷悦终于抬头看向前方,低声嗫嚅,“是你说你们没有离婚,她也没死,只是走丢了找不到我们而已。一个成年人居然会走丢,难道,这不是痴呆症的所作所为吗?”

  他这番话不知是在埋怨妈妈抛夫弃子,还是暗讽爸爸说谎话糊弄他。

  抿抿唇,他黑琉璃般的瞳仁再次溢满希翼,“即使妈妈她真是个痴呆,我也一样会爱她,只要爸爸能把她找回来。”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别人都有妈妈,只有他没有,班里有两个同学虽然父母离婚了,但还是都能定期见到妈妈,和妈妈一起吃饭睡觉去游乐场,他连自己妈妈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人生有什么比这更可悲的。

  枉费他妈妈给他起小名叫如意,意喻愿他一生万事皆如意。如今他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岂会万事如意。

  殷念曦哑然,从观后镜中与儿子对视,发现这孩子除了眼睛像妈妈之外,外表看起来完全就是他的缩小版。

  老话常说女肖父,儿肖母,这孩子怎么这般不会长。

  “你且安心等着,总有一日朕会将她找回来。但是你写作文时可以说妈妈出差了,没必要把她臆想成痴呆。”他有点不耐烦地说。

  以前都是家里老太太或是其他人来学校参加学校的活动,今天家里人都在医院。他第一次去给儿子开家长会,除了要忍受那些女人火烧火燎的注视外,还要听班主任当众读这么令人尴尬的作文。

  殷悦眨眨眼,“谁会出差七八年不曾回来呢?你说过不允许我撒谎的……”

  殷念曦被儿子堵得无话可说,实在不愿意继续这个烦心话题,抬手腕看了看手表,“老太太已经醒过来了,医院允许今天下午去探病,只给家属一个小时的探望时间,一会儿你见到太婆要尽量哄她开心。”

  “没问题。”殷悦爽快答应。说完,又担忧地问,“太婆她做的是什么手术?现在好些了吗?”

  “心脏搭桥手术。”殷念曦漫不经心地回答,“暂时死不了,她死了倒是对你有好处。她那么喜欢你,立遗嘱时肯定会给你不少股份。”

  本想着去完医院送儿子去游泳,又嫌在游泳馆里会被一帮子女人围观和搭讪,遂又决定还是让他去练跆拳道好了,那里几乎都是男人。

  谁说只有男人好色,女人好色起来更甚。

  女人呵,真是麻烦。

  “爸爸,你每天都吃毒/药吗?”殷悦脸皮抽了抽。

  真不愿承认这个嘴毒没人性的人是自己亲爸爸。

  “在你妈妈未回来之前,你若再继续诅咒朕,就得变成没人要的孤儿了。”殷念曦一边按下遥控锁车,一边瞪着儿子。

  学校离医院本就不远,殷念曦开车又从来不看红绿灯,没办法,以前都是骑马,没有遵守交通规则的习惯。

  所以,说话的功夫就到了医院。

  “我的意思是……爸爸说话太毒舌了。”他不敢顶嘴,只是兀自低声嘀咕。

  看吧,爸爸可以以下犯上那样说长辈,没有做个好榜样,却不让他说混话。

  己所不欲而勿施于人,说他□□,霸道,刻薄,难道说错了么。

  两人一前一后往住院楼走,殷悦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追上爸爸,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爸爸,这是刚刚我们英语老师让带给你的。”英语老师挺能耐的,其他女人目瞪口呆对着爸爸发花痴时,她则扶墙面壁急书,那样恶劣的环境下还晓得抓住一切机会。

  殷念曦接过粉红色信封,不明所以,“成绩单不是会直接邮寄到家里吗?这是什么鬼东西?”

  殷悦眼神躲闪,“……其实,我猜是情书。”

  如果对方不是任课老师,他才不会这样做。

  殷念曦斜睨着儿子,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说:“好,很好。”儿子这是有多想找个妈妈,居然做起鸿雁传书之事了。

  “今晚回去抄十遍《三字经》。”教唆已婚男人出轨的行为不能姑息。

  做贼心虚的殷悦顿时垮下肩,试图谈条件,“爸爸,我宁愿多弹一小时琴。”

  他只是个传信的而已,何其无辜,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殷念曦不说话,只是眯了眯眼。半晌才说:“君无戏言。”

  “领旨。”殷悦犹如霜打的茄子。

  ——

  “置入外周静脉导管,置入动脉导管,连续监测血压……”

  “依次注射丙泊酚,芬太尼。”

  “气管插管,呼吸机启动。”

  “林朗,现在切开患者胸腔……”

  整个手术室里,只有心外科主任有条不紊的声音混合着“嘀嗒嘀嗒”的仪器声在流动,指挥着整台手术。

  手术灯灭,患者被送入ICU。

  “林朗,今天状态不错,很成功。”外科主任拍拍身边女医生的肩膀。

  一场手术下来,林朗已是汗流浃背,手术前所有的忐忑和紧张情绪此时都随着汗液争相外涌。

  “谢谢主任肯信任我,给我机会。”她诚恳道谢。

  协合医院是全国闻名的三甲级医院,林朗年纪轻轻就可以做心外科的主刀医生,这是整个医院都前所未有的。

  进手术室之前院长还在劝阻,幸亏有科室主任一再力荐和担保,而且患者家属也很配合,没有任何怨言。

  能够成为主刀,是每个临床医生的心愿,但很多人都必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技术和经验的积累磨练才能实现愿望。

  如今,林朗轻而易举做了主刀,不得不说,除了确实医术扎实外,她有足够的幸运。

  今天这台手术成功后,对于她不仅仅是长见识,还有助于以后升职称,以及受到院方培养和重视。

  当然,能有这样的好成绩,医院里从未少过关于她是靠关系走后门的传言。

  在医院洗过澡,疲惫不堪的林朗没有吃午饭,直接在休息室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熟睡中,又是一场场梦境,锦程被紧固在挤压变形的轿车里,大火汹汹,解救出来时几乎已看不出模样。

  接着,梦境中又出现一个女人,她一身紫色华丽宫装,葬身火海。有个男人在喊她名字,歇斯底里,可她看不清他容貌。

  这一场场时常出现的梦真实如身临其境,仿佛她就是那个女人,每每将她吓出一身冷汗,而后惊醒。

  第二天上午,轮到林朗休息,起床时对着床头那张照片发呆一阵子,叹声气,将照片收放进抽屉里。

  她按部就班起床洗漱,今天是周四,宁华下午有半天门诊,上午会有充裕的时间留给她。

  林朗坐地铁到协合医院,过去做宁华的患者。

  宁华是心理医生,也是她的好友,自从一年多前那件事发生后,林朗便开始每个月接受两次心理治疗。

  心理咨询治疗室在门诊部六楼,这个楼层比较清静,有利于患者缓解心理压力。

  “要不要来杯咖啡?”宁华坐在转椅上。

  林朗兀自躺在躺椅上,面色平静,“你该知道我每晚的正常睡眠不到六个小时。”

  宁华挑眉,“说不定喝杯咖啡可以以毒攻毒。”

  “你是心理医生,不是江湖郎中。”

  “呵呵……”宁华露齿而笑,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林朗是个沉静刻板之人,她觉得林朗挺幽默嘛。

  “你根本没有心理问题,有来这里的时间不如在家里睡个回笼觉。”她没有行为障碍、情绪障碍、人格障碍,也没有焦虑症、抑郁症、强迫症,而且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怎么可能是心理有问题。

  一年多前,官锦程因车祸去世,林朗确实消极悲痛了一阵子,就像所有热恋情侣失去另一半一样,她哭过,伤心过。

  可活着的人依然需要继续活着,林朗没有寻死觅活,度过一段最难熬的时间,她渐渐从痛苦中走了出来,坦然面对生活,毕竟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悲伤。

  林朗是一个相对比较独立而坚强的女人,生活态度积极向上,性格稳重沉着,这也决定了她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而就此一蹶不振,或是绝望崩溃。

  只是,她此后会常常做一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每晚被惊醒,再难以入睡。

  睡回笼觉对林朗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于是她回答,“想睡时睡不着,睡着后会做梦。”

  她们断断续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林朗眼皮渐重,最后终于又一次在这里睡着。

  宁华看着她的睡颜轻叹,瞧瞧,这家伙明明每次都是来睡觉的。

  再怎么坚强,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爱人骤然离世,情感有空缺,难免会将内心的脆弱转变成不安和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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