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邛崃道长
“道长，辛苦了。”齐之贤吃了一惊，原本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几天不见，如今须发全白。如若不是自己这么熟悉的地方，手持张道长的道印来请自己的道童，齐之贤差点怀疑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了。
小道童扶起喘息不定的张道长，细心替他擦拭嘴边的血迹。张道长颓然靠在椅背上，两眼无神地望着齐之贤：“总算不负圣上所托。”
“原本不过寻人问综的一卦，陛下赏赐两个宫女，供我阴阳调和之用，也算是陛下出手大方，我受之有愧呀！未曾想这一卦关乎国运兴替，龙脉传承。看来还是要的少了些。”
一番长话，张道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顿了顿，停下来，以手抚摸着胸部。
斋戒了三天，原本准备闭关七天，没想到张道长这一闭关，就是七七四十九天。齐之贤等得有些心焦。今天，张道长派道童来请齐之贤，一见面，张道长竟然苍老如是!
齐之贤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了过去。张道长接过，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眼底端详了半天。
齐之贤有些不悦：“道长放心，这是左大师的归元丹。”
张道长放进嘴里，道童忙递过一杯热水，让他将丹丸送进腹中。半晌，脸色从原来的蜡黄变得有些红润。
“不愧是皇家气象，底蕴深厚。贫道也是炼丹多年，在此道上有些心得。刚才也吃了些，没多大用。这丹丸效果好太多。多谢圣上赏赐！”
张道长接着说，“这一卦有伤天和，泄露了天机。天道君降下的惩罚，也未免太重了些，不仅废了我一身道元，还减去了我五十年阳寿。这次我可是亏大了。”
张道长转身对小道童说道：“我现在是离道山远，离黄土近的人了。邛崃我是回不去了，我的法器衣钵你带回去，掌门道印传给你二师伯，请他执掌道山。告诉他，是我自起贪心，自造孽，上天降下惩罚。这些散碎银两，我也就这么些了，你都拿了去做盘缠吧。”
张道长看着不舍离去的道童，说道：“你走吧，速速离去，我再也教不了你什么，我的一身道元尽废。我也有人服侍，圣上赏了我两个宫女，有他们照顾我的起居。你放心走吧!”
张道长挥挥手：“路上不要耽搁。告诉你二师伯，忌妄忌嗔，谨守山门，恪守道心。你二师伯是个谨慎勤勉之人，一定会光大我山门。告诫门中弟子，见二师伯如见我，尽心扶持。也转告二师伯，不要犯为师这样的过错，不可轻妄。”说罢，他眯上眼睛坐着，再也不言语。
道童含着眼泪，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张道长都没有睁开眼睛。道童起身，向皇上行了个大礼，转身又向皇上身边的太监拱拱手，背上包袱，匆匆离去。
太监方谦和看了看皇上，齐之贤摇摇头。
齐之贤知道这是不相信自己，給道童离去留些时间，心中有些不快。他背着手踱着步，打量着许久没有来的静庐。这是他的潜邸，还未乘龙之时的潜修之所。墙上还挂着当年他亲手书写的“勤”字。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今天回到这里，有无数的感慨。今天看起来，这里太过简陋，只有一床一案一蒲团，虽然当年这里也是声名显赫的王府。
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心血和汗水，地上墙壁上留下许多刀剑拳脚的痕迹。当年他是真正用过功的，他拼命努力地想压哥哥一头，只要能比的，他必须胜过自己的哥哥齐之德，无论是武功智谋，还是围猎围棋。可是，所有的努力，只是换来当年父皇的一丝犹豫，在立德还是立贤上，父亲还是选择了立德，他哥哥登上了皇位。
齐之贤很委屈，他那一点不如哥哥！仅仅是他早出生了几年吗多年努力换来的贤名，倒不如哥哥不经意之间给天下留下的德名，德是个神马东西！父皇，你不给的东西，我自己抢来就是了！齐之贤现在想起来，还愤愤不平。他很少到这儿来，现在觉得有可能是担心触动心中的隐痛。
这也难怪，唐尧上国历来重命魂，尚武道的国度。齐家龙脉一族，统治唐尧上国近千年，其间有过兴盛和衰败，虽然觊觎者无数，却莫敢取而代之，就是因为龙族被认为天佐之族，天命之人。而武而优则仕，更是深入人心。否则，又为何如此勤勉用功？皇家弘修武院多项纪录，还是我齐之贤的。
当然，齐之贤不到这里来，还有一个原因。他隐忍多年，抢下皇位，可不是用来吃苦的。现在是时候享受生活了。更何况扭转了乾坤，是需要时间收拾局面的。这几年杀了十万，流放了三十万，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可是……
前朝留下来的龙子，也就是哥哥的儿子，被从黑龙潭抓回来后，之所以没有斩草除根，主要是要等他五岁时检验他觉醒的命魂，好确认他的身份如今这个孩子竟然没有命魂!
齐家龙脉传承，龙子龙孙，无不是在五岁时就觉醒龙形命魂这个抓来的孩子没有命魂，那很有可能是李代桃僵，也就是说被狸猫换太子了!
玩了一辈子的鹰，反被鹰啄了眼自己才是玩阴谋的老祖宗好不好
到底哪儿不对……
约摸一个时辰，张道长动了动，起身深深施了一礼:“陛下，贫道失礼了。实在是精力不济。”
齐之贤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道：“哪里哪里，大师用心了！”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贫道也没几天好活了，想找一个人烟阜盛的地方，过几天烟尘的日子。请皇上赐予贫道百金之资。”
“不多。”
“另外，还请陛下赏给我一瓶国师的丹丸。”
“好说，好说。”
“贫道小人了，实在是这一卦让我付出的有点多了。”
“那现在，大师是不是可以给我说说这一卦了？”
张道长从袖子中拿出一只签来，递了过去。
齐之贤接过签来，只见到签上写着两行字：“天地回正朔，小鬼闹乾坤。”说道：“大师是说，那小鬼还在？”
张道长点了点头。
“可有禳解之法？”
“陛下圣明，此事何必问我。”
“此子在何处？”
张道长抚了抚胡须，高深莫测地答道：“此卦推出来的是乾卦，从罗盘指向来看，在白金黑水间。”
话音刚落，晴日里一声惊雷，从大殿屋脊上滚过，张道长如受重击，又吐了一口黑血。大殿之中所有人都面如死灰。
“放心，各位是方外人士，不碍事的。”半晌，张道长说，“这是上天对我的警告。”
齐之贤沉默良久，道：“大师可是说在西北方？”
“陛下刚才也见了，实在我不能再说神马了。烦请陛下将答应的赏赐给在下。贫道也好告辞。”
“宫女已经给你了，百金之资也不多，不过也可过几年小康生活。只是这归元丹嘛，倒是稀罕之物。那是国师亲手制作的，即便是朕，想要国师炼一炉丹，也要想些办法的。”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富有四海，这点东西，朕拿的出来。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你，你，你这是过河拆桥！”张道长脸涨得通红，羞愤难当。
齐之贤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你说的很对，过了河为什么还要桥？还留着方便别人？何况这桥已经垮塌了。我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需要时，挥金如土我也不眨眨眼。不过钱要用得是地方不是？方爱卿，你说是不是呀？”
齐之贤身边一个宦官忙躬身帮腔道：“圣上说的是。”
“可是，张道长，你现在还有用吗？这些东西不多，但是这都是社稷苍生的，怎能任由朕挥霍？好钢用在刀刃上，张道长，这道理你不能不懂吧。”
“罢罢罢，贫道这次可真的栽了，知道陛下是一个不世出的奸雄，没想到还能……”张道长瘫坐在地上，“我知道，贫道这条小命，你也是不会放过的。”
“聪明！朕会让你带着这些秘密出去吗？不过，你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方爱卿，将他拖到狼舍喂狗！”
一个月后，唐尧上国到处传唱一句谶语：天地回正朔，小鬼闹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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