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瘟疫
交谈之中,沈姝晗大致摸清了此人的情况。
这男子名唤李顺, 家在燕州辖下的燕东镇, 平日在燕岭城中一户商贾家充当杂役, 每月只能回家一趟,前些日子因为太忙,李顺一连两月没有回家, 直到他接到妻子托人捎来的口信,才得知全家染病的消息。
由于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负担着几口人的生计, 可怜他的妻子不愿让他分心, 托人带信时已然奄奄一息,待他回到家中,等待他的就只剩下几座坟茔。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他的雇主认为他是不祥之人,愣是把他辞了。
说到这里,李顺忍不住红了眼眶,碧螺在一旁更是唏嘘不已。
沈姝晗安慰了几句, 又问起了燕东镇别家的情况,李顺一一作答。
听着听着,沈姝晗心下的疑惑不仅没有消除, 反而更盛了几分, 只是当下慕元靖还未回府, 沈姝晗一时无法, 只得等他回来再行商议。
了解完情况, 沈姝晗便回了西侧院,吩咐如意留心着九竹院的动静,待慕元靖回来禀报一声。
许是心下有事的缘故,沈姝晗拿出医书翻了几页,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丢开书练字静心。
时间渐渐流逝,转眼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沈姝晗写了这么半晌,手也有些酸了,便搁下笔坐在桌边喝茶,屋外忽的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沈姝晗心下疑惑,蹙了蹙眉,便见红蝶步伐飞快的走了进来,一素沉稳的面容上带了几分异样,“主子,王妃来了,还带了几个肢体粗壮的仆妇,怕是来者不善。”
沈姝晗早看出云宛青的性子安宁不了两天,只不知她今日闹得是哪一出,不由得提了警惕,立时起身出去应对。
西侧院的院落中,云宛青一身凌厉气势,在五六个面目凶恶的仆妇簇拥下,朝着沈姝晗居住的正房走来。
沈姝晗一出门,落入眼中的,正是这么一副景象。
这画面多少有些熟悉,沈姝晗想起了云宛青上一次来西侧院,为的是诬陷红蝶偷盗,她不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毕竟能劳云宛青亲自跑一趟的,于情于理来看,都不会是小事。
沈姝晗的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一顿,缓步上前,对云宛青行了一礼,“妾身给王妃请安,不知王妃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云宛青美艳的面容上带着上位者的冷傲,她嗤笑一声,冷冷道:“本王妃是来抄检你这西侧院的!”
沈姝晗闻言额角一跳,在场的几个丫鬟也是一惊。
毕竟抄检二字,相当于云宛青要将西侧院的所有物品翻过一遍。光是丫鬟婢女的也就罢了,沈姝晗身为圣上赐婚的靖王侧妃,在没有过错的前提下,云宛青这个做法就有些说不过去。
好在沈姝晗禁受云宛青多次刁难,已不是先前那个想要韬光养晦的她了,沈姝晗直直看向云宛青,神色自若,“妾身以为,王妃无缘无故抄检妾身住处,怕是不妥。”
“无缘无故?!”云宛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冷冷一笑,厉声道:“沈侧妃何必装傻,你做了什么,理应心知肚明才是!”
沈姝晗不明白云宛青这话里所指,淡淡道:“王妃有话,不如直说。”
云宛青的眉眼似是淬了冰,一字一句道:“怎么,你与那杜涧之的丑事,还要本王妃亲口挑破吗?!”
这话说的难听,不过沈姝晗一听是这捕风捉影的罪名,心下反而倒是镇定了几分,平静道:“妾身与杜涧之清清白白,还望王妃明鉴。”
云宛青冷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笑话!一个亲卫整日往你院子里钻,此处又只有你们主仆几人,谁知道你与杜涧之每每幽会做下何等污秽之事,竟还敢妄言清白!”
眼前的云宛青,在这一瞬间,与沈姝晗记忆里那个在她前世被诬与人私通之后,同样用言语侮辱她的美艳女子,重合在了一起。
沈姝晗眼底闪过一抹暗色,冷声打断道:“王妃慎言!”
“怎么,做得出却不敢让人说么?”云宛青冷冷一笑,神色里满是不以为然,“沈侧妃不承认也要紧,待本王妃在你房中搜出证物,看你如何狡辩!”
说罢,云宛青向左右使了一个眼神。
仆妇们接到吩咐,立时四散开来朝着西侧院各房里去,其中两人则直朝着沈姝晗的房间逼近。
沈姝晗主仆几人见状,便知云宛青此番是要强闯了!
意识到这一点,沈姝晗眉间微微一蹙,上前一步挡住了两个仆妇的去路。
靖王侧妃的身份摆在那里,见她态度这般强硬,二人也不敢太过造次,略一迟疑还是停下了脚步,有些为难的朝云宛青看去。
云宛青怒道:“大胆!你竟敢阻拦?!”
沈姝晗闻言,面色丝毫不改,仍是稳稳的挡在仆妇面前。
她知道,这一次她非拦不可。因为虽然她真的没有私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物件,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云宛青今日的举动,摆明了是非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不可,她必然不能由着云宛青胡来。
沈姝晗平静道:“王妃今日要抄检西侧院的事,不知王爷是否知晓?”
“你休要拿王爷来当说辞!”云宛青面上流露出几分嫉恨之色,厉声道:“本王妃只要拿到证据,替王爷清理门户,自是我分内的事!”
果然,云宛青今日跑这一趟,不是为了单纯寻她麻烦,而是想要借此彻底让她再无翻身之力的。
沈姝晗笼在袖下的手习惯性的攥了攥,方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一个略带急促的脚步自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那穿着一身常服,脊梁笔挺,又一脸正气的,正是杜涧之本人。
他怎么来了?
看到面前这熟悉的面孔,沈姝晗心下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浓烈了几分。
而杜涧之进到西侧院内,乍见到这么多人,也不禁有一瞬间的怔楞,好在很快反应了过来,向云宛青与沈姝晗依次行礼。
云宛青的视线在杜涧之身上停留了须臾,猛地落在沈姝晗面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姝晗镇定道:“王妃的意思是,杜亲卫在妾身院子里出现,就是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吗?”
云宛青冷冷一笑,那笑容里,隐约带了几分诡谲的意味,“本王妃方才让婢女向杜亲卫透露,说是沈侧妃忽然感到身体不适,按理来说,这本就不是亲卫分内之事,最多也不过帮忙传唤医官,何至于这般急急忙忙前来查看,杜亲卫如此反应,沈侧妃你还敢说没有私情?!”
沈姝晗心下微沉,朝杜涧之看了一眼,“妾身对杜亲卫有知遇之恩,他在这些事上上心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是么?”云宛青有些嘲讽的笑了笑,“说到知遇之恩,本王妃想起来了,沈侧妃今日好似又将一个沿街行乞的男子也带进了府中,怕是不过几日,此人也要报这恩惠,在这西侧院流连忘返了。”
云宛青带来的仆妇惯经人事,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都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沈姝晗见状,心下不由得生了些冷意,身上气势微变,目光冷冷在众人面上扫过。
仆妇们只见她前一秒还神色淡淡情绪不显的模样,后一秒便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寒冰,令她们的笑声生生卡在了喉中。
四下霎时陷入了沉默。
短暂的停滞后,杜涧之抬眼看了看沈姝晗,又看了一眼云宛青,忽的开口道:“在下斗胆插一句嘴,方才听王妃言语中似是对在下来西侧院走动有些误解,不知王妃今日向沈侧妃发难,可是因为此事?”
云宛青听他这么问,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错,据本王妃所知,杜亲卫来这西侧院行走可是频繁的很啊。”
杜涧之略一思忖,点头道:“不错,要算起来,在下几乎不出两日就会来西侧院一趟。”
沈姝晗知道他这是想实话实说了,这么想着,耳边便传来杜涧之的声音,“只是,在下来此的目的,并非如王妃所想,而是为了给碧螺姑娘诊治腿疾而已。”
“就你?!”云宛青哼笑一声,射向杜涧之的目光凌厉万分,“不知我堂堂靖王府,什么时候竟轮到亲卫行医了,真是笑话!”
“王妃此言差矣,行医者,自然不会是王爷的亲卫。”杜涧之脊背笔直,看向云宛青的眼中没有半分怯意波澜。
话音落下,在场的不仅是云宛青,就连沈姝晗也有一瞬间的发懵,不知杜涧之下面想说什么。
杜涧之顿了顿,薄唇微动,“王妃怕是还不知道,在下已经不是亲卫,王爷发觉在下粗通药理,在医术上有些天分,已于前日下令,让在下跟着王府里资历最老,专门伺候王爷且轻易不出山的祝医官学医,治好碧螺姑娘的腿,也是王爷授意。”
“什么?!”
这话一出,犹如一颗惊雷,大大出乎了云宛青的预料,她哪里能想到,自己原想着十拿九稳的把柄,竟一早就在慕元靖掌控之中。
“不可能,一面之词!……”云宛青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杜涧之一本正经道:“在下所言,王妃只要向王爷求证一番,便知真伪。”
沈姝晗听他一再确认,方确信杜涧之说的**不离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恍然意识到,杜涧之换上常服是因为卸职,房中那行李的模样,理应是要更换住处。
她这么想着,对云宛青缓缓开口:“杜先生如此一番话,王妃疑虑可解了么?”
云宛青看着沈姝晗一脸淡然,打心里恨死了这沉静的性子,她甚至隐隐觉得,沈姝晗这不骄不躁的模样,仿佛是在嘲讽她一次又一次的败退。
云宛青的脸色有些发白,很快又透出些愤怒带来的红色,她的面色变幻几许,终是咬牙道:“医官又如何?还不是方便了你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西侧院干不干净,本王妃来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沈姝晗不欲与一个强弩之末的人再争辩什么,淡淡道:“王妃查就是。”
就在这个时候,如意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上前禀报道:“侧妃,王爷回府了,特让人来请您去九竹院一趟。”
沈姝晗已等了慕元靖数个时辰,闻言自是心情明快了些许,也没有耐心在这里空耗下去,她看了一眼面容有些僵硬的云宛青,垂眸行了一礼,“王爷传话,妾身就先走一步了。”
云宛青的面色已然黑如锅底,强忍着没有说话。
沈姝晗心里有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朝一旁的红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与碧螺在西侧院守着,以防云宛青再找麻烦,便提步朝外走去。
很快,那些纷乱的人声,被沈姝晗远远甩在身后。
安静中,只有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后赶来,距离沈姝晗越来越近。
听出是杜涧之从后面追了过来,沈姝晗步子稍微放缓了几分,转过头看向他,缓缓道:“你方才所说,都是真的?”
杜涧之认真道:“千真万确,那些并非是在下的权宜之计,在下也不敢说这种会被立刻拆穿的借口。”
沈姝晗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提醒道:“碧螺的腿,似乎不是王爷授意你医治的。”
杜涧之一双桃花眼朝沈姝晗看来,摇了摇头,沉吟道:“沈侧妃,王爷待你,可谓万般用心。”
沈姝晗微微一怔,又微笑道:“我知道。”
杜涧之薄唇蠕了两下,复又提了步子,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沈姝晗想了想,“先生稍后可有什么事?”
杜涧之摇头,看着沈姝晗有些疑惑,“侧妃的意思是……”
沈姝晗也不客气,径自道:“劳烦杜先生帮我去把一个人带到九竹院来。”
当沈姝晗到书房时,医官那边给慕元靖煎的药也正巧送到,崇文上前对沈姝晗行礼,旋即打开门请她入内。
沈姝晗主动从婢女手中将药接过,方要迈步而入,可或许是自从那夜之后,她还没有见过慕元靖的缘故,她看着面前那敞开的门,心下隐隐有些紧张,半晌没有动作。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屋内传来翻阅公文的声音,然而须臾后,那动静也是一滞。
“怎么不进来?”
慕元靖的声音于清清淡淡中含了几分温和。
沈姝晗的心随着那声音一颤,方平静了下来,是了,在里面等着她的,是她的夫君,她垂下眼眸,端着汤药走进书房。
这时候,慕元靖正在处理公文,听到来人终于肯挪动脚步,抬眼朝沈姝晗望来。
沈姝晗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忍不住与他对视,视线中,那深邃的面孔上神色温和,微抿的唇瓣似乎还带着因她躲在门外不敢入内而生出的几许笑意。
只是,沈姝晗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他那黑不见底的眼眸透出的疲惫。
“王爷。”她略一福身,将药端到他的面前,温声道:“王爷的病尚未大好,这才回府怎么也不歇歇?”
“无碍。”慕元靖日日如此,早已习惯了,他接过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漱了口,便吩咐崇文让人布膳。
很快,菜就上齐了,慕元靖屏退左右,只剩下他们二人在桌边落座。
沈姝晗将桌上的菜肴一一看过,有些疑惑道:“有几个菜色,似乎不像是咱们府上做出来的。”
“是宫内的赐菜。”慕元靖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拿过碗为沈姝晗盛汤,“今日我本该去你那里用饭,省的你麻烦,但这里清净。”
沈姝晗听出他已经知道云宛青去抄检西侧院的事了,想了想道:“王爷对妾身可有疑心?”
“有也轮不到旁人插手。”慕元靖盛汤的动作一气呵成,声音很平,似是没有丝毫犹豫,“况且,晗儿,如今我信你。”
沈姝晗没有想到慕元靖会这么说,因为以他的城府,能得他一句信,并非那么容易。
而能得一个人信你护你,恐怕也就没有什么所求了。
沈姝晗可以感觉到,面前这个男子的所作所为正令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完全附着在他的身上。
她的眼睫有一瞬的低垂,只是很快,她收敛好情绪,看着慕元靖放在自己面前的汤,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杜涧之已卸去亲卫之职了?”
慕元靖点头道:“杜涧之在医术上极有天分,留作亲卫不是长久之计。”
沈姝晗唇瓣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犹豫片刻,还是不想搅了慕元靖特意与她一起用饭的好意,“王爷既然相信杜涧之的医术功底,那用完这顿饭,妾身有件要事禀报。”
慕元靖看着沈姝晗若有所思,一边为她夹菜,一边淡淡应了一声。
许是沈姝晗有心事,慕元靖又急于知道原委的缘故,二人用饭的速度都不慢。
不多久,二人晚膳用完了。
待婢女们收拾妥当,慕元靖首先开口道,“晗儿,你想说的事什么事?”
“有一件事,妾身也只是怀疑,不能肯定……”沈姝晗看他一眼,神情严肃下来,试探着问道:“王爷近来可有听闻燕州那边有什么情况么?”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慕元靖看向沈姝晗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怎么?”
沈姝晗一时不知怎么开口,顿了少顷,方咬牙下定决心,一字一句道:“妾身疑心,燕州内会不会是出了瘟疫!”
“你说什么?!”慕元靖幽深的目光骤然一凛,面上也是一沉。
不过片刻,他像是担心沈姝晗会被他骤变的神色吓到,又收敛起情绪,只是眉间微皱,沉声问道:“晗儿,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疫症’之事切不可信口开河。”
莫说当世,千百年来,瘟疫这个词就是光听着,都是令人闻之色变,足以把人吓破胆的。而这疫症的流言,若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去,以讹传讹,那就算不至动摇国本根基,也会大伤一国元气!
慕元靖不得不对这消息的来源产生质疑。
这本也应当,即便是沈姝晗自己,对此也有些琢磨不准,因为她完全不敢相信,燕州的疫症竟真发的如此之早!
上一世,燕州的确是遭了一场瘟疫,那时正是年后开春的时令,京城中突然出现了不少落魄之人,城里的百姓本还叫奇,谁知道不久后又有大批流民涌入京畿,正文帝下令详查,方才得知是燕州爆发了瘟疫!而这燕东,正是瘟疫的源头!
前世沈姝晗死前,慕元靖身负皇命离京数月,也是为了燕州发了瘟疫的这件事。
可沈姝晗不明白,若是疫症现在就有苗头,那前世为何直到年后才被世人所查?她暗暗忖着,朝慕元靖脸上看去。
他一素喜怒不好行于色,神情变化能如此明显,必是心中极为震惊愕然,而且这惊愕……也不似作假。
沈姝晗暗暗忖着,想了想,便原原本本将李顺的遭遇讲述了一遍,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这虽是妾身私心里的揣测,可是事关重大,妾身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王爷万不可掉以轻心,况且据李顺所说,燕东镇上因为这病家破人亡的不止他一家。”
慕元靖闻言一言不发,面色沉郁,眸底更是深不可测,待沈姝晗说完,沉吟道:“李顺现下在何处?”
沈姝晗见他开口询问,估摸着此事可成,不禁松了一口气,“回王爷,杜涧之已经把他带了过来,想来当下就在外面候着。”
慕元靖锋眉微挑,望向沈姝晗的目光恍若一汪深潭,他伸手将沈姝晗的手握了握,提声唤道:“来人!”
门外的崇文应声走入。
慕元靖淡淡道:“去把李顺带进来。”
“是。”
说起来,李顺白日里已经见过一位王爷级别的人物,但是,这两次对他来说并不相同。
慕元离在人前永远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顺惊恐,是因为初见贵人,畏惧他的王爷身份与高傲姿态,而此刻,李顺跪在书房冷汗涔涔,却是迫于慕元靖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寒意与压迫感。
李顺往日从不知道,有的人只面无表情,也能让人看了便不由得打起冷颤。
于是,李顺当下,比先前在慕元离面前抖得还要剧烈,连原本在为燕东忧心的沈姝晗,也忍不住分了心神,隐隐怀疑他会在慕元靖盘问时不小心咬着舌头。
慕元靖询问了一些问题,大致一炷香后,李顺抹着汗从书房里退了出去。
慕元靖面上神色难辨,又吩咐崇文将杜涧之带进房中。
这一次慕元靖问话的时间就更短了,只问了寥寥三四个问题。
不过问到最后,慕元靖问“李顺妻儿这种情况会不会是疫症所致”,而杜涧之实话实说“有可能”之后,慕元靖握着茶碗的手明显有些用力。
待杜涧之退下,慕元靖的眼神深黯,满是辨不清的复杂,李顺说的与沈姝晗所言没有什么出入,而杜涧之最后的模棱两可,凭他想来,也是寒意陡生。
沉思了一会儿,慕元靖眼底一沉,手指的关节有意无意的在案上敲了两下,缓缓道:“这事的确可疑,可单靠这一个人的言辞,不便贸然向父皇奏报。”
沈姝晗知道慕元靖这么说,心中自是有了打算,便看着他,安静的等着下文。
慕元靖深深的看她一眼:“我明日就启程,亲自去一趟燕东。”
“王爷不可!”沈姝晗一惊,急忙出声制止,若说这一世刚开始时,她的确有让慕元靖像前世一般,从闻讯起,就一力揽下平疫重任的打算,那么他们走到这一步,她现在这个想法也动摇了。
因为即便前世她在世时,慕元靖始终在燕东安然无恙,可谁又敢说没有变数?换了一个时间节点,换了一个心境,他们的命运便无法把控。
就是不说瘟疫凶险,她对慕元靖一去几月放心不下,单论他现今病情还未完全恢复,身子不比平日康健,疫病来势凶猛,要是他……后果委实不堪设想。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沈姝晗既对这个人动了心,便很难如过去一般,看着他历经生死而只考虑对自己有无益处。
沈姝晗略一思量,上前一步,垂眸劝道:“王爷,如今仅是去燕州探察是否真的发了瘟疫,何须劳王爷大驾,况且您此时一走,这些公文无人批阅不说,圣上那里怎么交代,王爷必不会不明白,现下咱们什么都还不清楚,惊动了旁人,流言一起,就再不好收场了。”
慕元靖沉默着没有说话。
旁的也就罢了,在事情确认前惊动正文帝,是他所万万不想的。
沈姝晗也是这么想,她略一思忖,又道:“妾身以为,王爷可先派信得过的医官去燕州打探,假若瘟疫是真,医官也能在那里早些设法救助百姓,如果瘟疫一事是假,则让其不动声色回府即可。”
而这医官,沈姝晗心下有一位不二人选,正是杜涧之。
沈姝晗记得,上一世慕元靖能够平定疫症,就是凭借的杜涧之的医术,当下,慕元靖不便离京,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杜涧之亲自去一趟燕东。
只可惜,杜涧之现今进靖王府时日尚短,慕元靖不一定相信他的医术,再者,沈姝晗跟杜涧之相处之后,也很难全然不顾他的意愿与安危,执意将其送去疫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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