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深27米
或许是蓝暄的表情太过激动,当她一步步靠近那副骸骨的时候,没有人来拦住她。
尸体早就在泥土里被腐化,但是尸体身上的布料还有一些残余,还有一个基本上没有被腐蚀的皮质双肩包。蓝暄几乎可以想象,年华正好的连卉当年是怎样一个活泼的小女孩,活蹦乱跳地走在这个城市的阳光下。
可她现在却只是世间的一缕没有人可以看见的亡魂。
“小姐,你能认出死者是谁吗?”有一个警官问她。
蓝暄终于回过神,回头看见远处的连卉祈求的神情,连忙收敛了表情,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这尸体都这样了,我认不出来。”
那个警官怀疑地看她一眼:“小姐,请你不要妨碍警方工作。”
蓝暄站直了身体,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尸体,对警官说:“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警官严厉地做了一个“请立即离开”的手势,蓝暄默默地往警戒线外走,可是她穿着细高跟,不注意之下就被凹凸不平的土地摆了一道,一脚踩偏,就跪坐在了地上。
白色的裙摆跟泥泞的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蓝暄完全没有在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回楼道里,蓝暄看着低头不语的连卉,轻声说:“是你吗?”
连卉低着头,没有说话。蓝暄摸出手机,要给久歌打电话,连卉赶忙制止:“别告诉我哥。”
“为什么?”蓝暄不理解,“我不觉得你这样瞒着他会有什么意义。漫无目的的寻找只会让他痛苦彷徨,倒不如给他一个真相,痛过之后他反而可以再振作起来不是吗”
“你不了解我哥。他其实有一点自闭,他没有亲人和朋友,他只有我。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和目的,如果我死了,他可能就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连卉看着蓝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蓝暄也不知道作为一个鬼,她的眼泪是从哪里来的。
蓝暄不忍心看着一个鬼这样哭,放软了语气:“连卉,你哥是个成年人了,你要相信他有能力处理他自己的情绪。”
连卉摇头:“我不能想象他看见我的尸骨之后会是什么表情。我从小到大,最喜欢逗我哥笑了,让我看着他难过,我做不到啊。”
蓝暄还是坚持要告诉久歌:“可是如果他不知道,就给了他无限的想象力,你知不知道,每次他打开钱包,看见你的照片的时候,表情多么让人心疼。”
连卉虽然被说动了一点点,但还是坚持不通知久歌:“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你告诉他之后呢,他问你,你怎么知道那具尸体就是我呢?你要怎么回答,你甚至都没见过我活着的样子。”
蓝暄沉默,她刚才心情激荡之下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想起来,倒真是一个难题。
“那就假设我认识你,你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来这座城市,活着的时候都做了什么。”蓝暄思索着。
连卉再一次沉默,蓝暄双手抱胸:“你不说话我现在就去找久歌,直接问他好了。”
连卉拦在她面前:“好啦,不是我不说,我连我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我只记得,我是来S市毕业旅行,淑凃说,她们家乡的景山亭上看日出是一绝。所以我们几个比较要好的就一起来S市旅游。”
蓝暄想到自己拍的日出的场景,心里抽了一下,问:“然后呢?”
“我们一共是四个女孩一起来的,我,淑凃,悉尼小呆瓜和一个加州黑妞。淑凃很大方,我们游玩的这几天,直接住在她名下的小别墅里,一直都很开心。然后突然有一天,我醒了,就已经是一个鬼了。”连卉低着头,“就是这样,所以,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没什么能说。”
蓝暄不死心:“你再好好想想,你们来旅游的这些天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反常的事情。什么事情都不要漏掉,好好想想。”
连卉无奈:“这都过去那么久了,鬼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那你来S市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的夏天。”连卉脱口而出。
蓝暄番一记白眼:“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乔淑凃现在是大明星了,那么那两个洋妞呢?”蓝暄思考着,她不是很能相信,一个人死了可以不知不觉。就算久歌当时人不在国内,难道她的朋友们都不会找她吗?那些一起来旅游的人就不会报个案什么的吗?还是她们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呢。不管怎么想,乔淑凃都可以是一个突破点。
“我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还能联系一下,现在都已经毕业了各奔东西,联系上的可能性不大吧。”连卉垂着头。
蓝暄叹口气:“不管有没有可能,你告诉我所有可能联系上的方法吧。”
连卉只能点头。
蓝暄再次走出广播大厦的时候,楼下已经乌嚷嚷地全是看热闹的人头了,还有记者举着摄像机照相机乱拍一通。蓝暄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打车回家。
路上她给久歌打了几个电话,没有接听。蓝暄回到家,换了衣服,就摊在沙发上想连卉的事情。她照着连卉给她的名单,找了几个在国外的朋友帮忙打听,朋友都应了下来,但是告诉她收集到有效信息的几率不大,因为连卉读的那所大学,学生都是来自世界各地,修习完了大多数都是回到自己国家,不是熟人很难联系上。
蓝暄也知道希望渺茫,只是拜托朋友尽力。
到了吃饭的点,久歌回来了。他看上去很疲惫,外套随意地搭在身上。久歌进门的时候蓝暄正在盛汤,看到久歌,她就想到连卉,连笑都笑不出来。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生疏起来。
一言不发地吃饭太过尴尬,于是蓝暄把饭菜端到茶几上,席地而坐,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打开电视的时候,当地电视台正在播今天的娱乐新闻。蓝暄看见屏幕上出现了久歌的脸。
不过这一次的久歌不是出现在舞台上,也不是在什么活动现场,而是在一个医院里。病床上躺着因为脸色苍白看上去格外娇弱的乔淑凃,久歌就站在病床边,显得一脸担忧的样子。
主持人八卦兮兮地揣测着两人的亲密关系,还把以前久歌和乔淑凃的同框照也翻出来仔细剖析。蓝暄无意识地看着电视屏幕,其实主持人说了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连卉。
久歌的手突然握住她的,轻声说:“我只是去看看她。出于道义。”
蓝暄根本不敢看他,一看他就忍不住眼泪,她想告诉他连卉的事情,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电视上播完了娱乐新闻,开始播城市新闻。屏幕一转,久歌的脸不见了,却出现了蓝暄的身影。身穿白色礼服的她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扎眼,画面很抖,似乎是用手机拍。大概是因为收录的声音太嘈杂,所以把背景音抹去了。画面中的蓝暄拨开了警戒线,冲入人群中,跟警官说了几句,又往外走,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小段视频完了之后,就是几张很清晰的照片,是尸骨发现的现场,每个角度每件挖到的东西都给了特写,最后还有警官出来呼吁所有人互相转告,希望死者的家人朋友可以看到。
久歌在电视上看到蓝暄的时候是惊讶,但是当他看到跟尸骨一起的那个双肩包的时候,握着蓝暄的手突然就加重了力道,掐的蓝暄生疼,眼泪没有忍住,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他还是知道了。
久歌没有注意到蓝暄的异常,死死地盯着电视上循环播放的那组照片,眼圈发红,几乎要把眼珠子生生从眼窝里挤了出来。
直到全部的新闻都播完,开始进入了没完没了的广告时间,久歌才似乎回了一丝丝魂,他看着蓝暄的眼泪,终于松开了手。蓝暄感觉不到疼,但手上的红印还是很明显。
久歌轻轻说了一句抱歉,此时的他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神采,他站起来:“我要出去……”
蓝暄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久歌看着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过了好久,才说:“好。”
然后他就径直向门口走,连鞋也不记得要换,蓝暄急急忙忙拿了两人的外套钱包手机和车钥匙,匆匆跟上去,锁上门后,强制让久歌穿上了外套。
由于久歌魂不附体,蓝暄担任了司机,她自然知道久歌要去哪里,她也知道久歌现在完全没有交流的欲望,所以只是默默地替他系好安全带,默默地开车,默默地把车开到警局门口,默默地陪他进去。
尸骨已经是认不出什么来了,只能鉴定是女性,年纪不会超过20岁。最重要的还是认遗物。
遗物里面最完整的也就一个双肩包了,双肩包里都是一些杂物,都一一用袋子密封了陈列在桌上。
久歌几乎是扑向角落里的那一个钱包,疯了一样攒在手里,然后咬着嘴唇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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