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余波
沈默还是低估了“文人”的无耻程度。
他走之后,两派人就沈词是否和韵,是否传神通意,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讨论,甚至有肢体接触。据说十余人进了医馆,需静养一月以上才能康复。
这是沈默第二天才知道的。
昨天夜里他根本没怎么睡觉,吃下那艄公送的鱼,竟使他闹了一夜的肚子,去了无数次茅房。而同样吃了鱼的陈映容却安然无事,沈默为此想了一夜也没想通,自己究竟是吃了什么,腹部的绞痛伴随他过了五天。
二月十六日,晌午的太阳让沈默觉得刺眼,连续数日瘫卧在床,猛然间着地还有些许不适,走起路来很是无力。
坐马车从后门出,至晚晴楼后,想去尝尝一楼的茶酒,生让陈映容拦了下来。督促他回家养病,不得出门。
李太白临行前特意送来了两万贯官交子。其实际价值约等于两万两白银,能在全国境内各大交子铺兑换铜钱或白银,随到随取。他留下钱就走,虽是任性,但也是信任。
一没签各种入股契约文书,二没说红利何时结算,重要的是他留了句话“一股即可”。
晚晴楼总计有十三股,他夫妻二人占七股,余下六股对外招收,一股需一万贯左右,李太白留下两万,却仅占一股。既让沈默觉得他豪爽,又有些感动。暗叹他果真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谛仙人,不受凡物所扰。
沈默上了四层的露天走廊位置转悠几圈,里面不算宽阔的空间用屏风隔开,左侧现制烧烤,右侧八张小桌摆放整齐,两两相对留足了客人们的空间。至于价位也定下了,每人一百贯且入夜之后才开始纳客。
下到三楼,左侧的画工尚在练笔,炭笔勾勒出的轮廓不算细腻,但也比自己画的要好上许多。他曾听人说过,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犬马,相信这些高薪聘请来的画工,只要勤加练习总能达到预期。
过道里大大小小的各色香袋铺满三桌,制作精美不说,也让空气里蕴含一缕暗香,能把楼下的烟火气压下去。
沈默想进内衣店瞅瞅的脚步,生让陈映容拦下,推着他下楼送上马车。
他坐在车厢里频频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近日总是爱出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以为是肚子闹得,把身体给弄虚了,才会出这多虚汗,也就没当回事。
路过杨柳岸边时,便让马夫停车,跑去河边呼喊:“章艄公嘞,艄公……”
回应他的水波越来越多,待小船靠岸,艄公爽朗道:“那书生娃娃,上回送你的鱼咋样啊?”
“嗨!您就别提了,自从吃了你送的鱼啊,我这肚子连着跑了几天。”
“……那,这回的鱼……”艄公从船舱里取出一条草鱼,看个头要比上次的小上一点儿。
“诶,我怎好意思一直问你要鱼呢!”沈默婉言谢绝,接着道:“这回来啊,是有件事拜托章艄公。”
“书生说来就是。”艄公微笑道。
“那朱雀桥下有座晚晴楼,是我娘子开的。从对岸过来的客人,总归是要过桥绕行百步。我是想啊,能不能麻烦艄公你替我们晚晴楼接送客人,或是再有几位相熟的艄公一块帮忙,那是最好。当然了,赚头子肯定不少。”
沈默原以为对方会欣然答应,要知道晚晴楼本是金陵三十六家名店之一,远近闻名的奢华场所。
那章艄公却答非所问,“这月过完呐,咱就要离开金陵了,此地太热。”
“不是吧,怎么一个个都要走?”沈默疑惑道:“章艄公不是本地人?金陵还好啊,怎会觉着热。”
“学了大半年金陵口音,也就书生你没听出来而已。”章艄公将鱼丢上岸,草鱼在地上蹦达了两下便没了声音。
沈默的心思还在接送客人一事上,接着说:“既然如此,能否麻烦章艄公与相熟的艄公们说说,我晚晴楼绝不欠账,日日结清如何?”
章艄公听后莞尔笑道:“书生若收下此鱼,老夫自当替你传信。”
“行的,行的。”艄公言辞上的转变沈默尚未察觉,他蹲下身子,右手提起鱼鳃,发现鱼肚子鼓鼓的,往里碰了一下,似乎摸着一硬物,再从鱼口向内看,还真有一黑布团子塞在鱼肚内。
他连忙从鱼口将其取出,摊开黑布一看,原是一把平平无奇的短剑,锈迹斑斑。
身旁的船已离岸,艄公的声音从河上传来。
“此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下以杀上,臣以弑君。
名,鱼肠。
沈家书生,近日便会用上……”
似剑非剑,似匕非匕的铁器拿在手里有些重,沈默对于艄公的说法不置可否,传说里的鱼肠剑岂会是铁锈斑驳的残兵?
料定对方是在说胡话,意兴阑珊的回了家。
☆
是夜,数日的瘫卧生涯让沈默难以入睡,左右闲得无聊,拿起《三国》书稿看了会儿,书中那曹孟德伏于董卓老贼榻前,手持七星宝剑……
嗯?
沈默似乎想到了什么,在房间里好一通翻箱倒柜才让他找着了锈剑,便进厨房拿来磨刀石,又去打了些井水回来。
他席地而坐,将磨刀石放平,拿井水将其洗净,侧拿剑柄,手抵剑身向前推。
过了许久,磨了剑刃近百下,也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自己犯了魔愣,一个艄公吹牛的话罢了,自己竟是信了……
二日夜里,沈某人越想越不服气,再磨……
第三天,他什么事都没干,在小院里磨了整整一天,锈剑仍然毫无反应。
直到夜里。
陈宅偏院内,随着他剧烈地磨刃动作,发出一道极为清脆的“咔嚓”声,从剑身上掉落下一层非常厚实的锈衣。
锈迹之下,细长柔韧的剑身之上满刃花纹,像流波,像枝叶,像芙蓉……
握在手里,随意一挥,竟有十分称手的感觉。
跳去小院找了块石头,他蹲下马步,气沉丹田,朝着石头奋力一砍。
“嘣!”
一声脆响,铁剑从他手里飞了出去,落在泥地里,再看那石头,却是完好无损。
沈默还是不信,将石头搬上石桌,凑近了细看,凭着月光看得清楚,奇形怪状的石头上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感受到了绝望的沈默频频苦笑,觉得自己一定是犯了痴傻,才会如此。
他怏怏地从地里捡回铁剑,便要回房睡觉。
随着房间内的烛火熄灭,院里的奇石一分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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