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回家
“我没有三个要求那么多，” 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尽量放缓语气，好掩饰颤抖。
胸口莫名淤积着什么，呼吸越发不能顺畅。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过了好久才重新开口，“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能让我走。”
话语脱口而出，比想象中要轻易。
天地之间却在一霎那变得寂静，连附近的潮声也听不见了。
“我能问一问…” 黑发男人语气平静，眼睛定定凝视着不远处的礁石，“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假如你对我的感觉跟我的猜想一致，会很糟糕。” 我看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
黑发男人突然看向我，嗤笑一声，声音有些凄凉，“我对你什么感觉，你需要猜吗？Lucia。”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没再说什么，耳边沉闷的风声又一点一点大起来。
我没勇气直面他的话，我连目前的境况都百口莫辩。
我清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我之前经历了什么，你亲眼见过了……”
没勇气提Unicorn的名字，自从她离开以后，我没法像之前那样说出她的名字。
“我走不出来，Bucky，我真的走不出来。” 下意识的摇着头，自己的声音在海风中听起来有些不真实，有些无能为力，“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坚强的人，但我不是其中一个，对不起……”
“我常常想……” 突然在此刻哽咽，一提起她，就条件反射般的肝肠寸断，我皱着眉深呼吸，慢慢缓解着喉咙里奇怪的酸涩感，“我常常想我都保护不好她，我到底凭什么开心啊？”
“最可怕的想法是，如果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家庭和宝宝，我就会忘了她。”
“如果我不要她了，她就会比之前更寂寞，她会成为一个墓碑，成为一个名字，成为一个偶尔被想起，又有点遗憾的故事。” 我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时，迅速被夜风变凉。
“如果我放她走……她就真的死了……她除了我谁都没有，这对她不公平，Bucky。”
眼泪流的越多，就越发语无伦次。
“我真希望能让你看我的心里已经破旧成了什么样子，但是我又不希望你看到。”
“因为你是那么好，Bucky。”
我抬头，想对他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
TNND，我现在一定丑死了，这跟想象中的告别根本不一样……
男人低着头，在海边凌晨薄薄的黑色中，只能勉强分辨大致的轮廓。
我深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无以为报，只能试着别把自己的不幸，变成你的包袱。”
“你可以过得很好，过几年你总能把我忘掉，你又聪明又有魅力，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好的人用更完整的心去爱你。”
“但那个人不是我。”
泪水在海风中很快风干，空留两行咸咸的痕迹，和海风的咸腥混合在一起格外难以分辨。
好像泪没流过，话也没说过。
男人依旧保持着站在原地的状态，不去看他身后涌动的黑色波涛，真的会以为时间突然静止了。
“你是对的Bucky，我就是胆小，就是笨。大概是因为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多笨，才一直都不想输给任何人吧。”
“老天每次给我的选择题，我总是选错。” 我苦笑。
“这次我不想错了，” 咬住下唇，声音反而变得平静起来，“上一个错的罚还没领完，我不敢再错了。”
海上薄薄的朝霞映出了不远处礁石的轮廓，天地间突然变得很静。
海天交接之处是一种奇怪的青色，明明看不见太阳的踪影，也不知道天上那些耀眼的霞光，究竟是哪里来的。
突然想多留一会儿，陪他把日出看完。
但是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多在他身边一秒，就会变得不坚定一分。
趁形势没因为自己的随波逐流变得更加难以收拾，需要再坚决一点。
“谢谢你，” 我说，“这段日子没你，我可能早就死了一次不止。”
“你…… ” 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因为奇怪的原因受伤，别总吃垃圾食品。
类似的话卡在胸口，怪异的说不出来。
明明不能留在他身边，还留什么不切实际的念想。
冬日战士是那么强大，又那么骄傲，他此时不需要任何怜悯性质的语句。
“…… 说完了？” 男人眼睛依旧盯着放空的一点，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说完了。” 我回答。
“真坦诚，Lucia，” 男人缓缓开口，黑色的发丝遮住了眉眼，嘴角上挂着苍白的笑意，“坦诚得我不忍心留你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突然难受的绞痛起来。
一秒也不能多待。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小跑起来，高跟鞋走在沙地上下陷的厉害，索性脱下来丢远，一瘸一拐走在冰凉的沙地上，眼泪终于放肆的流下来。
踉跄走出不远，却听到身后传来水花溅起的“噗通”一声。
我一惊，连忙转身。
冬日战士依旧站在海边，正赤着脚，将另一只鞋子丢进海里。
我目瞪口呆的功夫，他又将衬衫脱下来，狠狠的摔在沙地上，金属手臂被朝霞映的反光，后腰依然缠着前几日包裹刀伤的纱布，那伤还没好全。
我亲眼看着他把纱布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可怕力度扯掉，纱布被海风带走时，上面渗出的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这个疯子！！他要做什么？！
我吓得连话都喊不出来，只得赶紧向海边的方向跑，黑发男人正步伐坚定的推着海水向海里走去，我眼睁睁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冰凉。
他平日里的性格怪异而倔强，对于生死向来是满不在乎的态度，做起事来又狠辣决绝不留后路，我不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Bucky！” 我一边跑一边冲男人的背影大喊，绝望的声音被海风打的零散微弱。
男人依旧向海里走，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
脚踩进冰冷的海水中时，小腿传来一阵可怕的刺痛，远处的男人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腹部，我倒吸一口冷气，没命的追上去，抱住他的腰时，海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胸口，我只觉得腿一软，喊出话时声音有强烈的颤抖，“你干嘛？！Bucky你疯了？”
男人没有回头，却也没再继续向前走。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声音在喧闹的海浪里很清晰，“我不会死，也不会生病，伤口就算是不包扎，处于高强度任务中，也不会感染。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担惊受怕，让你内疚，让你舍不得离开。我挽留你的方式，从来就是这么卑鄙，你心里是明白的，Lucia。”
我一怔，慢慢的松开了手，下一秒男人却转过身来，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我觉得自己的骨头发出了奇怪的响声，浸透身体的冰冷海水似乎连呼吸的力量都剥夺的一干二净。
“你敢说，你对我一点不舍都没有？”男人低头盯着我，嘴角的笑有些扭曲，“像我这样杀人如麻，恶贯满盈，污迹斑斑，没有前世今生的怪物，谁会不同情呢？嗯？”
冬日战士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围困到绝境的孤狼，凶狠又令人心碎。
我本能的颤抖，身上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我什么也可以不要，Lucia，” 他苦笑，“我不要你坚强，不要家，不要你忘记过去……我只要你。这个世界早就抛弃了我，我只要你都不行么？”
我光顾着发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眼神中涌动的情绪让人心痛，我想低头，却被迫直视他的目光。
“你躲我就会追，你藏我就会找，你向我走一步，我就向你走一百步，我会保护你，爱着你。告诉我Lucia，被我爱着这件事，听上去像是一个错误吗？” 男人句尾有微微的颤音，我莫名被他眼神中的那份执着所打动。
“这不是因为你，Bucky，” 我勉强开口，牙齿在打颤，“这不是你的错……”
“还不是因为我没能让你好起来！！” 男人在海浪喧天之中猛的冲我大吼。
我被吓的一瑟缩。
冬日战士平日里说话都不会大声，声音像是松散而寒冷的冰霜，虽然讲话自带一股气势，却从来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
我定定看着他，心里一半吃惊一半陌生。
“我不会放手。” 男人缓慢摇着头，胸脯剧烈的起伏着，“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不会放手。既然我没法让你好起来，至少让我陪着你糟糕下去……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一个人” 三个字强调的格外重。
冰凉的海水将身体都浸透，血液的流动都变得缓慢，心脏却因为他那句“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而疯狂跳动。
我看着他的脸，如同第一次看见。
他紧皱的眉头坚韧又倔强，微微下撇的嘴角带着一股孩子气，深蓝色的眼睛汹涌着滔天的海浪。
这个男人对我说，不能让我一个人走，这个男人对我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只要我。
尽管我不好，我懦弱，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但是他会陪着我。
我虚弱的牵动嘴角，想对他扯出一个笑。
下一秒浸泡着身体的冰冷海水却越发的汹涌，视角中男人身后渐渐染上浅蓝的海天一色淡入淡出，天旋地转。
我身形不稳，摇晃了一下，随即身上一轻，被打横抱起来。
尽管在冰冷的海水里，他的身体也是暖的，我因为过度寒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搂着他的脖子。
大脑一片混沌，耳边有隐隐的蜂鸣，蜂鸣全部重复着他那句，“不能让你一个人。”
对于一个愿意陪着你糟糕下去的人，真的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吗？
我心中只是觉得乱，没一点线索，只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他身上的温度，于是抱的越发的紧。
到底为什么要先走呢？怕结局不好吗？怕糟糕的自己被抛弃吗？
我咳嗽了几声，眨了眨眼睛，眼泪冲刷过寒冷的皮肤，有点麻木。
男人在我头顶留下一吻，气息滚烫而真实。
过了好久，他才轻声开口道，“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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