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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逃避


  周峥借给叶青瑶两卷花鸟白描品鉴。都是出自名家手笔的著作,书里也有详细介绍院体花鸟的要点。这之后三日,叶青瑶边看边照着画,陆魁见她认真学习,也拿了陆府中自己收藏的其他字画借给她看,并在一旁指点。

  到第三天的傍晚,陆待诏终于回府了。但这回愁眉紧锁,不知发生了什么,陆魁问他,他也不肯说。直至隔日,众人才知,梁供奉竟然被贬谪出京了,新调来的供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位。

  根据魏洪旻搜罗到的消息,梁供奉牵扯到的事情很复杂。

  皇上膝下在世的皇子共有六名。其中两名尚未成年,不作考虑,除此以外还有四名可争夺储位。这四人中,除五皇子拥护太子外,另二位各怀心思。不过,目前皇三子被幽禁,因为他行为不检、风评不佳,能竞争的皇子应只剩太子与六皇子……

  梁供奉的事,坏在他为六皇子说了两句话。就仅仅这样而已。

  如今皇上年迈,太子作为嫡长子身体又虚弱,很难说真到了那一日,最终被传位的到底是谁。其实细究也不难考量,皇上还在位,皇子们便蠢蠢欲动,这回梁大人僭越便是触到逆鳞,没有被拖出去斩皇上已是仁至义尽。

  不过,朝堂氛围日益紧张,这是不争的事实。小小一个书画院,无法承受这样多的风波,所以陆待诏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只告诉众人选秀将至,书画院又将忙碌。交代完一切,他便只身又进宫去了。

  听赵恒说,陆待诏另有要务。今年十二月初六,正值北越建立一甲子,到时举国同庆,祭图是免不了的。皇上正是令陆待诏在这半年不到的时间里,绘制一卷新的江山社稷图。

  正是这节骨眼,又要做这样的一桩要事,重责在身,陆待诏不敢怠慢。

  “皇上要江山社稷图,”陆魁说着,为桌上一幅长卷收尾,点下最后两笔,“那便给他江山社稷图。”

  果然是一幅壮丽的写意山川,远近虚实相宜,有如云雾缭绕,眼观之,沉入画中时,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

  但是……

  “江山社稷离不开人文,满篇却只见山水不见人,”赵恒道,“这该叫万里山水图才是。”

  “那便在画卷左右各画一名土神、一名谷神,社稷的主题不就有了。”

  “你又开玩笑。”

  “唉……”陆魁挠了挠脑袋,“赵兄,你不是不知道,我最烦画市井之象,房子和人那么多,又乱又杂。市井图名家,如张择端、仇英这样的大师,每朝每代能出一个,都算多了……”

  赵恒思忖片刻:“其实,我就曾画过一幅市井……”

  “啥?你画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画……已经毁去了。”

  “啊?为什么?”

  “作那幅画时,我才进书画院不久,当时我年轻气盛,认为只要有好画献上便是尽职……”他陷入回忆,“于是,我画了一幅,自以为堪比名家大作,能流芳百世,谁知被老师看到……差一点,我就铸成大错了。”

  陆魁问道:“难道你画的不是寻常的市井图吗?”

  “确实为寻常的市井图,但是,我画的是秋景,”赵恒道,“本该喜气的秋收时节,却暗带了西北的萧条……那年我上京时,正逢蝗灾,西北饿死不少人,所以……”

  “啊……”陆魁轻呼一声,“你……将这种事也画进去了……”

  “不,我是无心的,只是在长卷中画了不少从西北赶来京城乞讨的灾民,”赵恒叹了口气,“那些乞丐,是我亲眼所见,京城里却在处处笙歌,我……没有忍住……”

  “……”

  “你也知道,十几年前,老师的好友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横遭不测。做臣子的,都想把谏言送上,但是画院不同,所绘制呈上的每一幅图都代表了一国的颜面……所谓的谏言,只能藏在心里。”

  “那件事,确实对伯父刺激很深。后来他才变成现在这样……”陆魁低头,转而道,“现在皇上下旨半年不到,要完成十数丈的长卷,太为难了!其实画院各位同僚共同协作、各尽所长,要在这时限内完成并不难,伯父非要一个人扛。”

  “扛了,是怕出万一牵累他人,老师他……十数年前那件事不谈,后来又出了一个尹止柳,才是对他更大的打击……”

  “止柳的事确实……”

  突然,有人叩门三声。

  “谁?!”陆魁止住话头,前去打开门,发现“计鸣晨”正站在屋外,手里捧着问陆魁借去的画卷。她是来归还的。

  “你已经看好了?”他问她。

  叶青瑶点点头。

  这间屋里就那二人交谈,其他人在另一处偏院,等他们许久不来,是冯之栋叫她寻个借口去找他们的。

  他们交谈的话,她有听到一部分。不过她并不打算告诉别人。

  眼一瞄,她看到桌上那幅新画的写意山水。

  “想看吗?”陆魁注意到她的眼神。

  她又点点头。

  “想看就进来吧。”陆魁大方请她进屋来看。这回他不关门了,应该也不打算继续交谈刚才的话题。

  陆魁遗憾道:“你喜欢,就拿去,我就不落款了。你想在其上添几笔都成。”

  叶青瑶困惑地望着他。

  “刚才我们的话你听到几分,那就是几分,反正也不是见不得人。”

  “彦儒!”

  “常初兄,这没什么不好说。”

  常初是赵恒的字。

  赵常初只得作罢,但两个人看似都不愿回忆起往事,叶青瑶摆摆手,表示自己也无兴趣听这些。

  陆魁赞许道:“鸣晨这样的性格,才能活得久。”

  “闭上你的乌鸦嘴,鸣晨小弟才十五,往后的日子还长,”赵恒训完陆魁,转而板起脸,“说起来,鸣晨既然在这,我也说件事。”

  “……”

  “你前两日,是不是和子穹去过南风馆了?”

  ——这个……

  叶青瑶只得点点头。

  陆魁大惊,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啊?你们不是去青楼,是去……”

  叶青瑶着急,比划着想解释什么,赵恒直言打断她道:“张兄昨日来我府上作客,与我说过了。他说他看到你俩从馆里出来。早晨我也悄悄问过子穹,他说是和你被抓进去的。你们啊……幸好没出事。听说那家南风馆,可是三皇子的产业……”

  子穹就是魏洪旻。

  ——当真是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叶青瑶只得低着头挨训。

  陆魁在旁打哈哈想糊弄过去:“反正人没事就好,看起来三殿下没看上他俩,就算了呗,你也不要太认真了……”

  “可是张公子看上他了,”赵恒微愠道,“他又不知鸣晨是被抓进去的,只看到他俩出来,出来也就罢了,还被南风馆送了几盒点心,受到礼遇……”

  陆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捂嘴道:“啊!那糕点原来是这么来的……呃……”

  “你看你都在关注什么地方,”赵恒不悦,“现在的重点是,张公子以为鸣晨也好那一味,对他想入非非了!鸣晨,最近你当心着点,要出门大家一起出门,以防意外。那天我就说,不该如此冲动,否则也不会被盯上……”

  “现在翻旧账也无济于事,冲动都冲动过了,南风馆也被强迫着进去过了,不如想想办法,你跟他这么熟,干脆再劝他几次……”

  “我已经劝过,他表面答应,但我看得出他心里还是不死心,”赵恒叹道,“这个人我很了解,有点偏执,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当日为了防止这事发生就告诫过他鸣晨已被毁容。谁知他还是不死心。”

  陆魁吞吞吐吐道:“那他跟你结交,莫非对你也……”

  “恩?!”

  陆魁遭赵恒一瞪,赶紧抹了下嘴。

  赵恒继续道:“总之,最近注意安全。要他消停也容易,只要不再出现在他面前,过段时间他就把你忘了。”

  陆魁不服气:“如果他一直念念不忘可怎么办,他还不至于真强抢民男吧?”

  赵恒苦笑道:“真是那样可就完了。如果你爹位列尚书之位或品级在这之上,他当然不敢;可你是吗?我是吗?鸣晨是吗?”

  计鸣晨当然不是,叶青瑶更不是。她没爹,义父都去世两年了。

  真是多事之秋。她又产生逃跑的想法了,可又想到陆家对她的礼遇,如果她随意消失,必定会牵连别人。她写了一封辞别信想留给陆待诏,写完看着不妥,便烧了重写,一连写了八封,也烧了八封,到第九封被烧掉时,陆待诏还是没有回来。

  所以她惴惴不安的日子还在继续,她又思念起瑾儿来,早知如此还不如安安分分就在钟粹宫继续搓衣服……

  但她又对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羞愧:人啊,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没志气。

  想当初,她如何不甘于做一个侍婢的想法可还近在眼前……

  夜晚锁了门,她在房中捧着那张古怪的面具,愣了一会,将它放置在枕边。接着她的目光被枕边的妖书吸引。

  这本书也有一段时间没看了。之前她记下书中所写的吐纳入门,平时有意无意都会照着做,虽然感觉比起以前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现在身边局势那么复杂,总之心烦意乱,不如随便看看书。翻开一观,果然文字有所变化。

  “……夜聚寒,朝凝露。世人皆有梦,故云:析吾心神,谴彼好恶,驭虚实,破伦常,灭因果,醉人于半分之间,靡靡不知归处……”

  ——世人皆一梦,任凭只手中。

  ……

  燕京,汇贤赌坊。

  虽是宵禁,犹有鼎沸人声。

  那一边在赌骰子,这一边在玩马吊,无人不紧盯手中的赌具,一个两个目眦欲裂,恨不能赢出个天下来。

  就在这热闹的大堂楼上,却是截然不同的肃穆。五六个大汉押住一个青年,站在一个略有发福的中年男子的身前。

  那中年男子吧嗒吧嗒瞅着旱烟:“冯之栋啊,今天你又输钱了。”

  此言一出,冯之栋吓得瑟瑟发抖:“钱掌柜!再让我来一把,一把就能把输的还清,求你再信我一次……”

  “信你?呵……”钱掌柜冷笑道,“迄今为止,你欠汇贤赌坊八千两,没有一文还清,如今利滚利,已近一万两……你位列从六品,一年的俸禄折钞不过一百两有余,就算以后不计利息,要还上也得一百年!”

  “我……我在画院外有营生!我多画几幅画,卖了……卖高价!一定能很快还上……”

  “赌徒的话如果能信,我还开什么赌坊,”钱掌柜道,“你以为我不知,你一有钱,还不是到其他赌坊都输光了……”

  “我能翻本的,下回一定……”

  “每一名赌徒都指望下回,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钱掌柜语色凛然一变,“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吧!要么,把钱还上,要么……等你妻女来换你!”

  “我的妻女……这……这……”

  “怎么,不愿意啊?”

  “也不是不愿意,”冯之栋吞吞吐吐地说,“只是这要传出去,让我怎么做人……”

  死到临头,想到的不是妻女的安危,却是自己的面子。饶是在江湖上打拼了多年,钱掌柜也不得不对他鄙夷视之。

  “你不愿意用妻女来换,也可以,燕京的男【女昌】馆就那么几家,你挑一个,今夜就去卖身!”

  “啊?卖身……”冯之栋一屁股坐在地上,“钱掌柜饶了小人吧,小人姿色中下,没人看得上啊……”

  钱掌柜吐着烟,悠然道:“冯大人太过谦虚了,况且在您面前,无官无职的我,才是小人。”

  “钱掌柜何须此言,有张尚书的姨夫做东家,我等芝麻官在您面前排都排不上号,”冯之栋急急巴结道,“钱掌柜,烦请与张公子知会一声……好歹我兄弟与他是好友,银子的事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必定还上!求你……”

  这样的境况,面子干脆不要了,冯之栋连着磕了几个响头,秦掌柜终于松口。

  “既然提到张公子,那倒也不是不可商酌了。”

  几口旱烟的功夫,时间静了一阵,冯之栋的心也跟着揪了一阵,直至钱掌柜再度开口,一双眯缝眼里溢满商人的狡黠。

  “要还清债务,不是不可行……不过,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只要你替我办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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