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来自东非的红黄绿卡片
沈初夏的手指在周悬掌心里动了动,顺着他大衣口袋边缘,碰到一只硬邦邦的旧皮盒。
她隔着布料捏了捏:“盒子还留着,听诊器都给小柚子了,你还舍不得扔?”
“扔了她以后拿什么装?”
周悬拄着红木拐杖,鞋底踩过老街青砖上的银杏叶,“那丫头才大三。东西到了她手里,先学会别把耳塞塞反,再谈传承。”
“你就嘴硬吧。”
沈初夏挽紧他的胳膊。
老街上的馄饨摊已经支了起来,白汽从锅沿往上冒。
虾皮和紫菜的香味混进冷空气里。
老王的儿子正在案板前包馄饨,看见两位老人,隔着蒸汽招呼:“周老,沈阿姨,吃一碗热乎的再回吧?”
“留着肚子呢,今晚你沈阿姨做鲫鱼豆腐汤。”
周悬摆摆手,脚步在摊前停了半拍。
兜里的老旧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小果”。
“爸,您和妈在哪儿呢?”
周小果那边有人用外语交谈,还有纸张翻动声,“要是没走远,回一趟新大楼示教室。有几个老朋友想见您。”
周悬挑眉:“我这个岁数的老朋友,大半在西山公墓躺着。活着的也没几个能爬得动清河的台阶。”
“托马斯。还有世卫组织东非和东南亚项目组的几位医疗官员。”
周小果压低声音,“他们刚从日内瓦开完会,特意绕道清河,带了第一批低资源地区落地数据过来。”
周悬握着手机,停了几秒。
“知道了。一把年纪,还得给你们当迎宾。”
挂断电话,沈初夏替他把呢子大衣领口往上拉了拉:“走吧。托马斯那孩子当年在清河待了三个月,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回英国后一定要把清河的法子带到最需要的地方去。一晃十五年了,难为他还记得你这个毒舌老头子。”
“他是怕我不骂他,他那脑子转不动。”
周悬转过拐杖,朝新急诊大楼走去。
清河二院新大楼五楼,罕见病与毒物防治总中心示教室。
投影仪白光落在幕布上。
照片里是土坯墙、铁皮瓦、泥土地面,阳光从墙缝漏进来。
泥墙正中挂着一张塑封卡片,红、黄、绿三色分明,上面用简笔画标着呼吸、颈静脉、瞳孔、肺部听诊和尿量。
那是清河标准的“基层观察卡”。
“……在肯尼亚西部这个无电诊所,我们去年共收治四十二例急性有机磷农药中毒患者。”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用中文汇报,偶尔停顿找词,“当地医生没有血气分析,也没有连续监护设备。项目要求他们先完成脱离暴露、清水洗消、气道分泌物处理、阿托品滴定和复能剂使用,再用这张卡,每十五分钟复核口唇干湿度、瞳孔大小、肺底啰音和尿量,决定是否上报远程会诊、是否暂停PHAS-03-M辅助滴注。”
周悬推开后门时,正看见他指向照片里的红色区域。
“过去,这类患者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去年,在这个诊所,四十二人中三十七人脱离危险并完成随访。”
台下坐着十几个年轻规培生,小刘也在其中,笔尖停在纸上。
周小果坐在前排,手写本摊开,正逐条记录。
后排响起几下掌声。
众人回头。
周悬拄着拐杖,在沈初夏搀扶下慢慢走进来。
托马斯从讲台上下来,到了周悬面前收住脚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周老师,好久不见。您的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少套近乎。”
周悬坐到最后排,把拐杖靠在桌边,“刚才那张照片,肯尼亚哪个郡的?数据漂亮,漂亮得我想先看看你们有没有把坑埋在脚底下。”
托马斯立刻翻开笔记本:“维多利亚湖畔的基苏木郡。数据由世卫组织和当地卫生部共同核实。”
周悬指了指屏幕:“卡片黄色区域写着,患者皮肤弹性减退、眼窝凹陷,提示中度脱水,建议小剂量补液。我问你,当地长期营养不良、常年劳作的老年人,平时皮肤弹性什么样?”
托马斯手里的笔停住。
台下年轻医生也没人出声。
“老年人皮下脂肪少,皮肤弹性本来就差。低资源地区更明显。”
周悬抬起眼,“乡村医生只盯着这一条,闭着眼挂生理盐水,补出急性肺水肿,你拿什么救?氧气瓶都未必满,拿塑封卡片给他扇风?”
托马斯低头写了几行,又抬头:“您说得对。我们忽略了基础营养状况对体征判断的影响。回去后,我让团队在说明书里增加修正条款:老年患者不能单凭皮肤弹性决定补液,必须综合舌面干湿度、眼眶张力、尿量趋势、肺底听诊、血压变化和既往营养状况;一旦出现肺底湿啰音、氧饱和度下降或呼吸负担加重,立即停止补液并远程上报。”
周小果忍不住笑:“爸,托马斯现在好歹也是国际专家了,您在外国友人面前给咱们清河留点面子?”
“面子是病人给的,不是会议给的。”
周悬看了女儿一眼,“越是没电、没仪器、没转运条件的地方,指南越不能写得像年会幻灯片。医生犯一个错,病人就少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托马斯合上第一页记录,又示意助手递来一份文件:“这次来,我还带了东南亚山地病例记录。橡胶种植园常出现混合蛇伤协同中毒,当地医生用观察卡分层后能争取转运时间,但后期肢体坏死率仍然高。”
助手把厚厚一份资料递上来。
周悬没接,只拍了拍周小果旁边的桌面:“找你周主任。她手里有我当年写的《罕见中草药协同毒性备忘录》。边境地区蛇伤和草药外敷那几页,够你们回去改三版培训教材。”
周小果接过文件。
周悬继续道:“橡胶林里那些蛇咬了人,当地人喜欢拿万年青或者闹羊花捣碎敷伤口。那不是解毒,是嫌心肌和局部组织坏死得不够快。你们的观察卡只写蛇伤分层,不写民间处理史追问,等于把半个病因扔在门外。”
托马斯立刻记下“民间处理史”几个中文。
周小果把文件夹合上:“晚上去我爸那儿吃饭吧。我妈做鲫鱼豆腐汤。饭后把这些病例的生理机制过一遍。”
托马斯看向周悬:“我做梦都想再听周老师讲一次病理生理课。”
“听课可以,吃完饭把碗刷了。”
周悬撑着拐杖起身,“还有,修正条款写好给我看。再让我看到这种闭门造车的基层指南,以后清河二院的补充评估意见,一个字都不会替你们遮丑。”
“一定。”
托马斯把笔记本合上,站得比台下规培生还直。
走出新大楼,深秋夕阳落在老急诊楼的红砖墙上。
那张老木质长椅还在银杏树下,几片叶子落在椅面,被风推着挪了寸许。
周悬停下脚步,看了看长椅,又看身边的沈初夏。
“悬子。”
“嗯?”
“咱们的火种,真的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周悬拉了拉大衣领口:“远有什么用。底子没打好,迟早被风吹灭。走吧,回家做汤,多放点葱。”
“知道了,少放姜。”
两位老人沿着医院外的路慢慢往家走。
身后,新大楼示教室里,年轻的中国规培生和来自异国的学者围坐在桌前,对着那张红黄绿卡片,一条一条修改基层诊所能看懂、也能执行的救命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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