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五家聚（下）

　　会盟地点在清瑶湖思阳楼，一名诗人曾游历此处，并留下著名诗篇：

　　柳岸曦瑶光，云影泛湖波。春色发花开，思阳翠草生。谁解归来意，清瑶如诗画，我心向往矣，梦从故乡来。

　　从此篇诗可见其景应是极美，寒冬腊月下的清瑶湖更是别有一番风味，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徒留湖上一抹孤舟影。我穿着大棉袄，全身上下裹的严谨，手中还握着暖炉，却依旧感到刺骨寒冷。

　　天边落下细细雪花，站在不远处凉亭下，看着人群步入思阳楼内，那大抵是整整一年来清瑶湖最大盛事，抑是聚集最多大人物之时。

　　我突发奇想问道：“若是有人趁会盟之时作乱，害了思阳楼大官们，那王朝岂不是危矣？”

　　“思阳楼葬的是天下英灵，都是五家人之先祖，若真有二心，应该不会有人会选在此处作乱。”

　　“谁知道呢。”

　　白涯又道：“况且此时应是重兵驻守，像是月阎殿，韩殿主不是就将三个月主都带了出来么，我想那淳于何、长孙飘飘皆是。”

　　白涯果然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凭着带了几名心腹便如此认定。若是对方带了一整个军队？或者是两家连手策画？又或者是外族入侵？若发生上述情形，区区几名心腹又如何能敌挡得住？总之，这一切都不好说。

　　白涯突然说道：“那是…　…”

　　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接着思阳楼的一座桥上有一群身穿兵甲之人，那为首的人眉目生的很是熟悉，我却知道他并非是他。

　　“淳于何？”我犹疑道。

　　白涯也喃喃道：“应该是，他俩据说生的相似。”

　　我突然想起一则传言，便问道：“遽闻淳于华介曾深爱过一人，那人替他生过两个孩子，便是淳于尘和淳于何吧。”

　　“是啊，这事我也有所耳闻。”

　　“那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淳于华介倾心。”

　　“据说是名狄族人。”

　　“咦？”我将目光放回淳于何身上，此人大概会是今天最难缠的敌人：“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而且没有见到传闻中淳于何最信任的心腹，想来长孙景兰应该是成功了。”

　　“少当家要进去一看么？”

　　“当然，但还须在等一人过来。”话音刚落，便见有一人鬼鬼祟祟从草丛钻出，她穿着淳于家仆从的衣服，面目很是平凡，举手投足却透出一股不一般的姿态。

　　白涯立时护在我身前，戒备道：“妳是什么人？”

　　“能让这小子先离开么，我可不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的身分。”那人说道。

　　我无奈地拉开挡在身前的白涯，说道：“此人是来替我卸下易容妆的人，你无须担忧。”

　　让白涯先到外头等着，那人才走了过来，将一身包袱的东西全丢在石椅上，开始捣股来捣股去。

　　我奇道：“妳是如何从淳于尘那儿过来的。”

　　韩灵顿了顿，转而问道：“自从我到淳于家后，他从未主动见过我，便是将我一人放任在院落，我在想，除非…　…你们之间本无没感情可言，要不然便是，他一开始就认定我不是妳。”

　　心因她的话而悬了上来，又想起他在月阎殿时不寻常的举动，我忍不住问道：“因此，无人拦妳，妳便回来了？”

　　她想了想，点点头，一边替我擦上药水，伸手在边缘处刮了刮，很快，我便感觉面上似乎掉下一层薄薄的软皮。

　　“那他…　…人现在可在何处？”

　　这一问，韩灵也不禁一愣，犹疑了半天，说道：“我刚离开那会儿他还在淳于家，但…　…”话还未说完，她惊的朝身后一看，后头却只有来时一片草丛。

　　但她随即将行囊收拾妥当，拉起我的手，朝白涯说道：“你背着她，我们先去思阳楼，快。”

　　说时迟，哪时快，我们才刚从凉亭离开，便是一枝暗箭而来，韩灵反手一挡，身如鬼魅，截了下来。

　　她将箭抵在我后背，大声说道：“若不想要孩子的命尽管来。”

　　威胁当真起了作用，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却也让我心凉了一半，他果然还是来了，并且认出了我。

　　白涯不是韩薰季，无法轻功一跃便赶到思阳楼，更何况我怀胎九月，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一路辛苦赶到思阳楼时，已是满头大汗，我护着肚子，不断告诉自己：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

　　“要怎么进思阳楼。”韩灵也是脸色惨白，她不停回头，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护卫，低声问道：“妳有帖子么？”

　　我忍着不适，从怀中拿出一张金色帖子，逼着自己站直身躯，昂首阔步走到护卫面前，递了过去。

　　护卫看了一眼，高声念道：“造器庄使者来到。”

　　很快，门口出来一名迎宾侍者。原本的计划应是，韩灵要易容成造器庄庄主的模样，而我和白涯以婢女、小厮的身分混在她身后三人一起进来，但因方才逃难仓促，她来不及换成造器庄庄主的面容，而我也来不及再换一张脸，故而现在…　…是以我最原先，风轻舞的脸示人。

　　韩灵还不打紧，因为她现在的脸也不是她的，但那名侍者大约觉得我很眼熟，但可能又一直想不起来，因此一双眼老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来，令我很胆战心惊。但我总不能直接以真面目示人，这样计划便功亏一篑了，因此经过偏僻路段无人时，我朝白涯一个眼神示意，他立刻会意，捡了一块大石，朝侍者打了下去。

　　我和韩灵同时深吸一口气，她赶紧探了探侍者的鼻息，确认无事后，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白涯便要先将侍者藏起来。韩灵则是马不停蹄地将造器庄庄主的□□拿了出来，开始涂涂抹抹，好一会儿功夫终于变装成造器庄庄主的模样，接着她手脚并用又替我贴上一片□□，不似她那片那样需费工夫，因为到时我要很霸气的将□□撕下来，如果是太繁复的□□，估计没药水一撕就毁容。

　　三人兵荒马乱一阵，待我贴好□□后，便有人走了过来，而此番风吹草动着实让我三人吓得身子皆是一震。

　　那是一名华服公子，华服公子显然对我们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一处也是讶异，他微微一愣，问道：“诸位是？”

　　韩灵不愧是闯荡过江湖，历练很是足够，在这种尴尬情况下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她朝男子行了个礼，说道：“在下造器庄庄主梳萤，见过西越王。”

　　尚来不及为她迅速变声一事感到称奇，我更惊讶的是来人正是与我许久不见的义兄长西越王独孤烈。实在由不得我不唏嘘，毕竟近来真是遇到太多故人了，原以为此生难在相见，却从长孙景兰、白涯到现在独孤烈，一个个都再次出现在我眼前。自从上次他不告而别后，我一直好奇于他的下落，却未料会在这种情况下再遇。话说，我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罪魁祸首当可属为独孤烈所造成，若非为了替他挡那刺客一剑，便不会有后来那段饱含心酸血泪的绫罗之行…　…总之，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不过，命运是如此地多娇，虽然遇到了一连串不如意，却也让我遇上了许多人、体验了许多事，这样一想，倒也不算全部都是坏事，至少，在月阎殿的回忆挺美好。

　　沉浸在自己思绪半晌，当我回过神时，白涯已催促着我跟上独孤烈的脚步。

　　他正和假梳萤真韩灵谈天：“当年曾有幸看到您表演造剑术，至今回想起来，当真令晚辈赞叹。”

　　假梳萤高冷地说道：“殿下客气，在下不过是献丑。”

　　“若说到造器，这天下大约没有比您更厉害的高手，当年您赠与皇兄的墨莲剑，皇兄可是爱不释手。”

　　假梳萤说道：“承蒙皇上与王爷厚爱。”

　　独孤烈朝一处望去，我随着他的目光也望过去，这才发现前方是一座朱红色大门，门上雕了一幅山水风景，侍卫旁边两只貔貅赫赫威风，独孤烈说道：“会盟已经开始。”

　　那门前的侍卫赶忙将我们迎进去，梳萤原要让独孤烈先入内，却未料独孤烈转身便要离开，他说道：“我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

　　梳萤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抬步入内。

　　我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千辛万苦，总算到了这里。

　　思阳楼以清雅闻名，一入内，堂中央是一座四方池塘，池塘内游鱼无数，料想若不是冬季，定是开满满池浮蕖。

　　四排座位围绕在四方池外围，而离四方池北方几步距离外还有一主座，坐的皆是当今响当当的人物。北方主座不意外地坐着的是独孤王独孤煌，他今日的面色虽不至于说红润，却也比之前见到时要好上许多，我猜想大约是因为独孤烈回到他身边的原因。

　　而四方座位，我很快寻找到韩薰季的身影，若以独孤煌为基准，月阎殿此番坐在四方池东侧，那清一色的月阎殿服饰，看上去真是威风凛凛。坐在西方一侧的则是长孙家，相比之下，长孙飘飘大概最近诸事颇不顺，脸色反倒没那样好看，尽管嘴噙着笑，容貌依旧美艳，却也掩盖不住眼底疲惫。北方正朝独孤煌的是淳于家，方才才远远的看过他们，如今一近看，气势当真极为强烈，独孤何一身红色劲装，即使他与淳于尘生的相似，但周身的气势却是全然不同，淳于尘给人的感觉是有些咄咄逼人盛气凌人，而淳于何肃穆不苟言笑，看上去极为严肃。

　　白伯、云泽二人则是坐在南侧，背对大门。我们一进门，所有人眼光立时探了过来。

　　假梳萤无视这些探究的目光，直接入座。

　　里头还有几名官侍，其中一名站在独孤煌身旁的太监见所有人皆入座，便高声说道：“潜龙会盟，开始。”

　　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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